阳自金銮高窗洒入,照在帝王身上,映得那一身玄黑冕服如山川压顶、威仪无双。
殿中仍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待他下一句话。
等待那句足以将人推入云端或坠入深渊的“变动之言”。
萧宁站在御阶之上,缓缓抬手,指节轻轻扣在龙案扶手之上,发出一声“笃”的响。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击人心。
然后,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朕思量三相之任,衡权而断。”
“——右相,霍纲。”
“可留。”
这一句落地,殿中一阵轻微的涌动。
霍纲目光一动,神情一僵,随后便一声不吭地低头抱拳。
他心知,这不是褒奖,也不是重托。
这只是皇帝,在“暂时”保住他。
他身后数位清流之人,也微微抬头,像是那漂浮在绝望边缘的稻草,被人伸手拽了一把。
然而,这道“可留”的缝隙,还未来得及带来太多喘息,便迎来了真正的风暴。
萧宁的目光没有停顿,话锋骤转:
“——中相许居正。”
“朕思之再三, 相位之位,需要变动。”
“——即日起,暂移许居正中相之职。”
“待新相另择,再议枢机。”
轰——!
仿佛雷霆自高殿之上炸响!
这一刻,整个太和殿骤然震动。
新党列中,不少人眼中骤然放光,林志远眼神一亮,猛然转头望向王擎重,神情难掩兴奋。
王擎重则只是轻轻一笑,折扇在指间轻转,宛若早已预料,眼中藏着的是谋定而后的惬意与胜利者的稳重。
——终于来了!
终于裁了!
这个许居正,这个朝中盘踞二十年的老石头,终于在今日,被推下了台!
林志远双手一拱,险些就要出列拜谢。
可他强压下激动,忍住未动。
此刻不该出手——陛下尚未发完言,他们还有一步棋,要落得完满。
而在殿中另一列,清流群臣却如死水沉舟。
霍纲的身形微微一晃,几不可察地撑住身侧佩剑,整个人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
郭仪垂眸不语,神情森冷,似铁石沉沉压在心头。
边孟广却是当场抬头,眼神带着血丝死盯御阶之上,嘴唇蠕动,似要出声,终是强咬住牙根。
无人敢发一言。
因为皇帝的旨意,已如山崩裂地,无法撼动。
可最难受的,不是这些旁人。
而是,站在朝列中央——那一袭紫袍的老者。
许居正。
他的身影巍峨如山,一如他几十年宦途,从未俯仰于权贵,从未苟全于浮世。
可就在那一句“裁撤其中相之职”落下的瞬间,他的脊背轻轻一抖,似是受了风,又似是——心头一震难支。
他没有动,也没有言语。
只是静静地站着。
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眼。
可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光,仿佛破碎的星芒,从万丈高天坠入深渊。
清流官员中,有人已是满眼通红,几乎忍不住开口。
“中相大人……”
“许大人……”
有人喃喃,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前日的议弹不过探路,昨日的交锋只是前奏,今日的“变动”——才是真正的割喉。
许居正,真的被罢了。
几十年风骨,几十年苦心孤诣,几十年为国为民的坚守……
竟被这一纸旨意,一句话,斩断于今朝之上。
他曾是这朝廷的中流砥柱,是太祖旧臣,是三朝重臣。
如今,却连一句“留职察看”都未有。
只是一个——“罢”字。
便将他从权势巅峰,击入凡尘。
……
整个太和殿,再无人发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
新党之人,沉默中按捺不住狂喜,皆在等陛下下一步——是谁接任?是他们中的谁?
而清流这边,却只剩下一个个颓然的身影。
仿佛一道大坝在此刻决堤,曾经的希望与傲骨,都随那位老臣的罢黜,一齐倾覆。
而许居正本人,在这沉默中缓缓抬头。
他看向萧宁,眼中有惊、有痛、有恨,却又——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
他想问。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若是连今日的陛下,都决定弃他而去,那他这一生的坚持,便已不值一文。
冕旒轻晃,挡不住他眼角的一滴湿意。
许久,许居正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臣……明白。”
他声音沙哑,却如磐石断裂,沉沉落地。
这声音响起之时,不知为何,许多朝臣眼中泛起一层雾。
而他,只是直起身,袖袍一收,站回原位。
无悲无喜,亦无波澜。
……
御阶之上,萧宁神色不动。
只是静静看着那张曾陪伴自己数年、在朝堂之上始终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
可无人看懂他此刻的心思。
无人能猜,帝王之心,是喜是怒,是恨是怜。
只有这座巍峨金殿,铭记了这一刻的落笔:
——中相许居正,罢职。
——清流旧纲,断脉。
风起时,百官动。
可今朝起,谁还能为这朝堂,再添一笔锋正义?
片刻后!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句疾声而出的请奏,骤然打破了太和殿内沉沉如海的死寂。
随即,数道身影纷纷出列。
霍纲,郭仪,边孟广,还有几位清流派系的御史与郎中,或年迈,或青年,皆是神色激愤,眼含忧切,齐齐朝御阶跪下。
“臣郭仪,参政十三年,未曾妄言,今于殿前伏请陛下,三思许中相之罢令。”
“臣霍纲,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