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像深水里游弋的刀。
“来了。”
廊外一声低报,带着几分紧。
帷幕掀起,风声灌入,烛火倏然一晃,影在壁上摇动,长得像一柄柄刀。
脚步声沉,极稳,却带着兵甲的冷意,不似朝臣习惯的轻缓。
庄奎进来了。
他穿着一袭玄青常服,衣料粗厚,未见雕饰,袖口甚至磨出细毛。
腰间悬一短刀,刀鞘漆黑,纹饰简陋,却冷意逼人。
他步履极直,每一步都像钉进地板,声声重实,震得檐铃微颤。
没有躬身,没有缓行,只抬眼,环视一周,目光冷沉,似寒铁无光。
厅内气息一滞。
霍纲眉梢一挑,唇角冷笑,却未出声,只用眼角扫了魏瑞一眼,似在说:
“果然。”
庄奎停步,面色冷硬,眉骨高耸,颧角略凸,像被刀斧劈过的岩石。
他抱拳,弯腰,却只是略一躬,声音粗哑,透着风霜的涩:
“许相,诸公。
庄某,来迟。”
没有长揖,没有恭词,只八个字,沉沉坠下,像一块顽石,砸进静水。
郭仪唇角掠过一丝笑,极淡,却锋利,像刃尖挑开绸缎。
“庄公客气。
请。”
他一抬手,语声轻缓,笑意不至眼底。
庄奎径直上前,坐入宾席,衣角一拂,带起一阵微风,掠动案上烛焰。
霍纲目光一紧,唇角笑意更冷,眼底的锋芒却藏得极深。
席上仆役奉酒,庄奎接过,不谢,不揖,只一仰,酒光一线,顺颈而下。
酒盏空声落案,发出一声清脆,像石子敲碎冰面。
魏瑞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庄奎的手,粗壮,关节凸起,虎口生茧。
像极了兵卒,不像朝堂尚书。
“庄公久镇临州,辛苦。”
魏瑞淡笑开口,声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暗意:
“此番擢升,洛陵多士,皆以为幸。”
庄奎抬眼,目光直直,冷得无波,淡淡应了一句:
“职在身,何言幸。”
霍纲冷哼,肩头一震,衣纹在灯影下折出一抹寒光。
“洛陵诸务,与临州不同。
庄公可曾细筹?”
庄奎目光微沉,却不闪避,声更缓,却似寒铁敲在石上:
“军令如山。
无论何处,理当如此。”
霍纲唇角一抿,冷笑一声,未再言,却指尖缓缓敲案,声声若鼓,带着压抑的躁意。
魏瑞低垂眼,唇角弯得更深,笑意冷得像霜。
郭仪忽然开口,声调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庄公,自临州调来,沿路可曾见百姓疾苦?”
庄奎略一顿,眉峰微蹙,似在权衡,却淡淡吐出四字:
“安,尚可。”
“尚可?”
魏瑞低声轻笑,笑意掠过唇角,带着一抹极轻的讥:
“庄公之言,真可称精详。”
霍纲冷声一插,语锋直逼:
“兵部非临州。
此处非独执刀剑,更须通文墨,善筹度,调度粮械,安抚军心,皆不可失。”
庄奎神情未变,只缓缓端起酒,再饮,再落盏,声沉如故:
“军心在令,不在词。”
话落,厅中一静,风声自帷下潜入,卷起案上烛焰,火光颤动,影子拉得极长。
霍纲眉梢一挑,冷笑未语,却在眼底压下一抹锋芒,似在说:
“果然,顽石。”
魏瑞轻叹,手指缓缓摩挲盏沿,语声淡淡,却暗藏不屑:
“顽石,纵坚,难建宫墙。”
郭仪抬眼,笑意更深,却冷得透骨,缓缓吐出一句:
“或许……只是陛下旧情难忘,非才之所取。”
这话未出口,已在众人心底盘旋,如毒蛇潜入暗水,悄然游弋,却冷得刺骨。
许居正一直静坐,未发一言,只在案下缓缓扣指,声轻,却一下一下,如鼓擂心。
他抬眼,目光在庄奎脸上掠过,深沉无波,却似藏着锋芒未启的剑。
席上气氛,沉得像压在石缝里的风。
烛焰闪动,光影在案上游移,映出金壶银盏,却映不出半分温意。
仆役们低首穿行,奉上最后一壶温酒,袖影轻掠,却无人抬眼。
茶香淡淡,酒气微散,弥合不了这无声的冷意。
许居正缓缓放下茶盏,指尖仍在盏沿摩挲,动作极轻,却像在暗里衡度什么。
他抬眼,眸光掠过庄奎的脸,冷硬如铁,不见波澜。
片刻,他目光移开,淡淡道:
“时已不早,诸公,请坐。”
一声落下,霍纲微微一挑眉,唇角似笑非笑,随即敛去锋芒,只静静端起盏中酒。
魏瑞轻轻一声“是”,却不掩唇角冷意,眼底讥诮一闪而过,如影即隐。
郭仪低笑一声,掀袍而坐,衣纹在灯影下折成一道锐光。
众人依次落座,长案前,杯盏交错,炉烟翻卷,却无人开口谈事。
一阵细碎的盏声响起,仿佛暗里压下了所有话锋。
许居正心底已作定论。
这庄奎,寡言,不谙权变,目光虽硬,却无锋芒外露。
更无半分揣度之心。
如此人……
能统洛陵兵?
能调十万之柄?
笑话。
他抬手,示意上菜,语气淡淡,仿佛一切已定:
“诸公,不必拘礼,先用些膳。”
霍纲抿了口酒,目光却不曾移开庄奎,眉间的冷意更深,似在心底冷笑:
“果然,不过是顽石。”
魏瑞垂眸,指尖轻敲盏沿,声声清脆,却透着不耐:
“报恩之举,能撑几时?”
郭仪唇角的笑意,更讥诮,像一柄藏在袖中的匕首,悄然出鞘,光冷而无声。
“连席上谈事都省了,可见——此人,无可谈。”
檀炉中,香屑崩裂,火星一闪即灭,仿佛连空气,都失了温度。
庄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