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
他的背挺得笔直,却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雪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又被夜风吹散,再落下一层。
终于,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老去太快的脸。
眉目间已经没有昔日主帅的锋锐,只有深深的、压抑了三十年的疲惫。
他望向萧宁,又转向赵烈,再转向所有北境军士。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是通敌了。”
沈铁崖缓缓道。
他的声音像沉在冰湖底的石头,被硬生生提上来,带着刺骨寒意。
“但——”
他抬起眼,眼底突然有一丝几乎让人窒息的温度。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们。”
赵烈猛地抬头。
几十名军士同时心神震颤。
沈铁崖看着赵烈,那双眼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心疼。
愧疚。
怨恨。
悔意。
还有……父亲看儿子的沉重与不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右手放在心口。
“赵烈。”
他的声音低得像风中碎裂的雪片。
“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儿子。”
赵烈全身僵住,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沈铁崖苦笑。
风雪打在他脸上,把那条皱纹深深刻下。
“你们可能永远不知道……”
“对我而言,兄弟们不是兵。”
“是我活下去的依靠。”
他缓缓伸出手,像想触碰什么,又像在抓握他已经失去的三十年。
“我带出来的每一个兵,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怕冷、谁喜欢吃辣、谁家里穷、谁娶不上媳妇……”
“我都记得。”
“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比我的命重要。”
“我可以死,你们不能。”
火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眼眶深处隐隐的红。
他继续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过你们。”
“从来没有。”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保证——”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心。
“——兄弟们能活。”
沈铁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得格外轻:
“我知道,我通敌了。”
“但我保证,我做的事……从未指向你们,从未伤害北境半个弟兄。”
“你们是我守了三十年的城墙。”
“是我用命换下来的孩子。”
“我怎么舍得害你们……”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碎掉。
赵烈突然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吼声。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啊!!!”
他双眼通红,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发紫。
“你教我的什么?”
“你教我守城!”
“教我护民!”
“教我把战友看得比命还重!”
“教我——”
他捂着心口,身体剧烈颤抖,像要裂开。
“教我永远不要背叛大尧!”
“可是你——你——”
“你为什么自己……却是内奸?!啊?!!”
他泪水一滴滴掉下来。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嘶哑、撕裂、绝望。
周围无数军士眼眶也跟着湿了。
沈铁崖沉默地看着他。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深深的痛。
“赵烈。”
他的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对我的一切,我都看在心里。”
“你信我、敬我、愿跟着我浴血、愿替我挡刀……”
“这些,我都记得。”
他闭上眼,风雪吹过他的睫毛,让那一瞬看上去几乎像老泪纵横。
“我沈铁崖……这一生最亏欠的,就是你们。”
他忽然跪了下去。
“嘭”的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赵烈浑身一震,忍不住往前一步。
却被萧宁抬手轻轻拦住。
沈铁崖仰头望着天,望向城墙、望向三十年的风雪。
然后,他深深地向所有北境军士作揖。
一个极重极重的揖。
像是替所有亡魂谢罪。
像是替自己的一生告别。
“兄弟们……”
“我对不起你们。”
“我沈铁崖……没有给你们一个干干净净的主帅。”
“我犯了罪。”
“但我保证——”
“我做的每一件事……”
他砸着自己的胸口。
“从来不是为了伤害你们!”
“从来不是!”
火光下,沈铁崖突然像老了二十岁。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寂静,却异常坚定。
他缓缓转头,看向萧宁。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杀得敌军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第一次……如释重负。
“陛下。”
沈铁崖的声音恢复沉稳。
他深深低下头,额头触地。
“今日落在您手里。”
“我沈铁崖,不奢求宽恕。”
“愿杀、愿刮、愿碎尸万段——”
“皆无怨言。”
风雪刮过,火光跳动。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像已卸下全部重担。
“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随您处置。”
城墙之上,无数士兵泪流满面。
有人咬着嘴唇,鲜血流下来。
有人握刀的手因为太用力而颤抖。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这三十年的主帅跪下。
风雪中,只剩沈铁崖跪在火光中央。
像一道崩塌的长城。
像一座燃烧殆尽的孤峰。
如同过去三十年他守着北境——
孤独、倔强、悲壮。
无人能代替。
无人能分担。
如今,他用跪姿,为自己的命运画上最后一笔。
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无法压下城中此刻骤然炸开的情绪。
沈铁崖一句——
“我从未负过北境。我负的……只有朝廷。”
将无数人的心都掀得七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