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
这分明是——赶尽杀绝!
短暂的震动之后,众将之中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赵烈。
他猛地踏前一步,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急切与担忧:
“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却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穷寇莫追!”
“眼下大疆三十万大军虽已撤退,但仍是虎狼之师!”
“我军兵力本就不多,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万人!”
“此刻放弃城防,贸然出城追击三十万退军——”
“无论从兵力、体力还是补给来看,风险都实在太大了!”
赵烈的这一番话,说出了许多人心中隐隐的担忧。
四万,对三十万。
这本就是一个近乎悬殊到不讲道理的对比。
即便敌军撤退在前,士气受挫,但数量的鸿沟依旧横亘在那里。
一旦出现任何变数,四万人,极有可能会被瞬间吞没。
不少将领虽未开口,但目光中的迟疑与谨慎,却已说明了一切。
然而,面对赵烈的进言,萧宁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他并未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被质疑后的不悦。
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烈片刻,随后淡淡说道:
“你所担心的这些——”
“朕,自然都考虑过。”
赵烈微微一愣。
萧宁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微微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条消失在夜色中的退军方向:
“大疆这三十万兵马——”
“此次,定然走不回大疆。”
这句话不带任何夸张的语气。
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来得笃定。
赵烈张了张口,尚欲再说什么,却在对上萧宁目光的刹那,忽然止住了。
那是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睛。
没有赌徒式的疯狂,没有孤注一掷的侥幸,只有早已推演无数遍后的从容。
赵烈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
萧宁既然说出这句话,便绝不是一时冲动。
“陛下……”
赵烈低声道,“难道说,您已经做好了安排……”
萧宁却只是淡淡一句:
“正是,一切安排,已然妥当。”
“你们现在,只需要相信朕。”
这一刻,四周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
这份“相信”,并非空口而来。
就在不久之前,同样是在这种不被看好的局势下,是萧宁力排众议,反其道而行,才最终逼退了拓跋努尔三十万铁骑,守住了平阳。
那一役,已经彻底改变了众人心中对“必败之局”的所有认知。
于是——
迟疑,开始迅速退去。
犹豫,开始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信服所取代。
韩云仞率先抱拳,沉声道:
“臣,愿随陛下一战!”
董延亦紧随其后:
“既然陛下早有安排,我等自当誓死追随!”
一声又一声回应,如同石入水面,激起层层回响。
很快,众将齐齐抱拳:
“愿随陛下一战!”
这一次,再无人迟疑。
萧宁缓缓点头。
“整军。”
“出发。”
没有多余的鼓动。
也无需再多言。
命令如同一道无形的闸门。
顷刻间,整座平阳城彻底动了起来。
战马被迅速牵出。
马蹄踏地,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回响。
甲叶相撞,兵刃出鞘,金属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汹涌的光潮。
四万兵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集结。
他们没有犹豫。
没有退缩。
也没有对三十万敌军的恐惧。
因为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曾在孤城血夜之中,带着他们从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萧宁翻身上马。
马匹嘶鸣一声。
披风在风中猛然展开,如同一面漆黑的战旗。
“出城!”
城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城门声,在夜色中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回响。
下一刻——
四万铁骑,如同一股决绝的洪流,自平阳城中汹涌而出!
马蹄踏碎冻土。
尘雪冲天。
长矛如林,刀锋如雪。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的去向,只有一个方向——
拓跋努尔撤军的方向!
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怎样的战局。
谁也无法断言,这一场追击,最终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在这一夜——
四万大尧铁骑,
竟真的就这般,在所有人尚未彻底从胜利中回过神来的时刻,
追着三十万大疆退军的背影,
义无反顾地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
铁骑如雷。
这一场真正决定生死与国运走向的较量——
正在更远的黑暗之中,悄然展开。
……
夜色深沉,寒风裹着雪粒在原野上肆意翻滚。
四万大尧铁骑如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自平阳城下奔涌而出,马蹄踏碎冻土,声势低沉却连绵不绝。
火把被严令压低,只在队伍最外侧零星点缀,避免暴露行踪。整支大军在夜色中疾驰,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锋芒未露,却已杀气暗涌。
萧宁骑在队伍最前方,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他背脊笔直,目光始终望向大疆撤军的方向,没有一丝犹疑。
而在他马侧不远处,沈铁崖被数名亲兵押着,同样骑在马上。
双手被缚,披风被寒风掀起,整个人显得狼狈而虚弱,与几个时辰前那个在城门前咆哮、癫狂的北境主帅判若两人。
马蹄声密集如雨,震得沈铁崖的心口阵阵发紧。前方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越走,心中越是惊疑难安。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