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突兀。
反而像是恰到好处地落进了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拓跋燕回下意识侧头。
许居正并未看她。
目光依旧落在萧宁的背影上。
“拓跋殿下。”
他缓缓说道。
“还记得方才,你问过一个问题。”
“那支连弩军。”
“是何许人造的。”
拓跋燕回微微一怔。
她当然记得。
许居正语气不急不缓。
像是在讲述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那么此刻。”
“拓跋殿下心中。”
“想必也会忍不住好奇。”
“这般威力惊人。”
“甚至远在连弩之上的器物。”
“又是何人所造吧。”
这句话。
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块石头。
投入了拓跋燕回的心湖。
她的呼吸。
不由得一滞。
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萧宁。
拓跋焱站在一旁。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下一瞬。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一个几乎荒唐的念头。
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难不成……
是萧宁?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
便被他自己猛地否定。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萧宁是什么身份?
大尧皇帝。
天潢贵胄。
在神川大陆。
匠人是什么?
是低等职业。
是为人驱使、为权贵服务的存在。
皇族,怎么可能去研究这些?
怎么可能亲自钻研火器、机关、工艺?
那几乎等同于自降身份。
在整个大陆的共识里。
只有墨家那群“怪人”。
才会不计较出身与名分。
一心扑在器物与技艺之上。
拓跋焱的思绪。
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混乱。
拓跋燕回同样如此。
她没有说话。
却在心中疯狂翻涌。
她想起萧宁对火枪的熟悉。
想起他那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
想起玄回递枪时那笃定到近乎本能的信任。
一个她不愿承认。
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正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可理智告诉她。
这不合理。
皇族不该懂这些。
也不可能懂这些。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
场中。
萧宁的手指。
已经缓缓扣在了扳机上。
那一刻。
时间仿佛被拉长。
所有人的视线。
全部集中在那支火枪之上。
萧宁的目光。
锁定在石人的头部。
没有偏移。
没有犹豫。
“砰——!”
一声巨响。
骤然撕裂了空气。
火焰从枪口喷吐而出。
硝烟瞬间炸开。
那声音。
比方才齐射时的任何一枪。
都要清晰。
都要直接。
仿佛不是武器在咆哮。
而是某种力量,在宣告存在。
下一瞬。
远处那尊石人。
头部猛地炸裂。
不是碎裂。
而是爆开。
石屑飞溅。
整颗头颅,几乎在瞬间化作粉末。
巨大的冲击力。
甚至让石人本体都晃了一下。
然后。
轰然倒塌。
碎石滚落。
尘土扬起。
练兵场上。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
都呆住了。
拓跋燕回的瞳孔。
骤然收缩。
她的脑海。
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枪。
太稳。
太准。
太冷静。
没有任何运气的成分。
那不是尝试。
那是确认。
那一刻。
她忽然明白了许居正那句。
“唯独陛下,不会危险。”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因为。
这支火枪。
不是第一次。
被萧宁这样握在手中。
练兵场上的空气,在第一声枪响之后,已经彻底变了味。
硝烟尚未散尽。
那股刺鼻而灼热的气息,仍在场地上方缓缓翻滚。
阳光被烟雾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石屑与士卒的甲胄之上,明暗交错,仿佛连天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撼动了一瞬。
那尊石人,已经倒下。
头颅粉碎。
碎石滚落在地,发出沉闷而凌乱的声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
也切那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过分安静的练兵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下意识睁大。
视线死死钉在那堆石屑之上。
“这……”
也切那喉结滚动了一下。
话到嘴边,却没能顺利说出口。
第一枪。
爆头。
这个结果。
让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是不震撼。
而是太过震撼,以至于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反应。
达姆哈站在一旁。
反应却比也切那更加直接。
他的眉毛,几乎是瞬间挑了起来。
原本下意识放在身前的双手,也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收紧。
“这运气……”
达姆哈低声喃喃。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
哪怕是最老练的火枪手。
第一次实弹射击。
能够击中目标,已经算是极高水准。
而爆头。
尤其是在这种距离。
在这种威力惊人的火枪之下。
那几乎可以归类为——
极端幸运。
“第一枪而已。”
达姆哈在心中迅速给出了一个解释。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瓦日勒的反应,更为克制。
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
此刻,却同样掠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动。
他盯着那尊倒塌的石人。
又很快,将视线移回到萧宁身上。
眉头,悄然拧紧。
他没有说话。
但内心深处。
已经本能地意识到。
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