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林林总总,已挑出了朝廷三十多个毛病。
其中不乏有直接抨击张居正的。
言论犀利而直接。
甚至将张居正比作西汉之权臣霍光,这比骂他是北宋王安石,更加严重。
张居正坐在中间,不时轻捋胡须。
他担任首辅以后,经历的诋毁非常多。
但当下的他已不在乎。
为了新政能顺利一些,阻力少一些,他完全能舍弃自己的名声。
更何况他在这些人眼里,名声本就不好。
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欲安国家、定社稷耳,怨仇何足恤乎,吾从不恤于人言!
……
眨眼间,到了黄昏。
除了主持官申时行叫停两次,供大家歇息小解或去一旁吃些内廷宦官准备的点心外。
议政台之上,几乎是只要有人下去,便立即有人站上去。
一个个诣阙者,皆无比亢奋。
他们压根没想到,自己竟有机会站在午门前抨击朝政,且不用受惩。
今日,所有议政官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无论出现什么样的讥讽之言,大家都倾耳聆听,而不可发一声斥之。
沈念听了大半天后,心情逐渐放松起来。
百家议政前。
书生士子们俨然如洪水猛兽。
轻则反对当世之法令政策,重则直接反朝廷,势头非常强劲。
但今日听他们一讲。
沈念听到最多的,其实不是反抗,不是异端学说,而只是过于理想化。
此外,他们的言论中也裹挟着大量民意,这是朝廷必须要重视的。
渐渐的,天色全黑,午门前燃起了火把。
申时行见天色已黑,本想宣布结束。
但张居正有言:待无人再上议政台或到子时,再行结束。
这可能是天下读书人唯一一次痛快发言且朝廷暂时还不会反驳的一日。
张居正想让他们说个痛快,想要听到更多真实的声音。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亥时初(21:00),诣阙者们终于发言完毕,无人再上台。
申时行当即宣布结束。
同时提醒所有人,明日午时后,将是朝廷议政官们的发言时刻。
此刻的沈念。
脑海里钻入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学说政见,又累又乏,当即便回家睡觉了。
……
翌日,太阳刚刚升起。
昨日诣阙者言论的简报,便印制了出来。
翰林院、顺天府、贡院、文庙、国子监等衙门前,皆有张贴,且还有胥吏散发于民间街头,欲令更多人知。
书生士子们纷纷围观。
他们想看一看,朝廷会不会虚以委蛇,将一些反抗的学说政见压下去。
当发现简报之上皆是昨日实情后,一些书生士子不由得对朝廷产生了一丝好感。
往昔。
他们是根本看不到朝廷这份真诚之意的。
当然,也有人认为此乃朝廷笼络人心之举,实则是为了今日午后的反驳。
“作戏而已,我若是没猜错,今日午后,那些议政官们一定会将这些政见逐个抨击,全部反驳。”
“朝廷让诣阙者先言,就是为了反驳,没准儿日后还会算旧账,若我所料不出,但凡发出对朝廷有敌意言论者,后续科考或仕途绝对不顺,甚至有被抓进大牢的可能。”
“只要朝廷这次不解禁天下的民间书院,不让天下生员自由议政,我便接着骂!”
……
正午时分,午门之前,阳光温暖,有一丝丝风。
集聚着的依旧是昨日那群人。
只不过,今日的诣阙者变成了听众,议政官们变成了言说者。
就在诣阙者们思索着,议政官们会如何反击,首先站出来的会是对朝堂政策、各种学说最了解的翰林官,还是论辩攻击力最强的科道言官时。
六部的六名郎中(正五品)一起走上了议政台。
随即,吏部考功司郎中徐墨率先出列。
他没有反驳诣阙者昨日之言,而是讲述起了自万历元年六月开始施行的考成法。
“施行考成法之前,朝堂政令条例下发,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之后,朝廷以综核名实信赏必罚为原则,强调供铨选、专责成、行久任、严考察。万历二年七月,吏部逐款稽查,重惩官员五百六十二人,万历三年三月,因考成法,吏部惩戒、降职、罢黜官员三百七十六人……”
吏部考功司郎中徐墨没有讲说政见学术,而是在汇报实施考成法以来取得的成果。
全是数据,全是结果。
紧接着,户部郎中出列,依旧是念数据,讲结果。
从万历元年到万历三年太仓库银的变化,讲到田赋的收缴,各个地方天灾人祸的救济,宫廷财政的支出,边防重镇的军费与钱粮以及丈量田亩的情况。
紧接着。
礼部主事讲到祭祀、宗封、筵宴、科举等一系列事情的进展情况,与这两年来缩减了多少宫廷的节庆、宴会开支。
随即,兵部主事讲起剿贼守边、铸造兵器、饲养战马等消耗的费用;刑部主事则讲起了自新政以来,官员、百姓的犯罪情况,工部主事讲起了兴修水利、建路搭桥的情况。
……
议政台之下,书生士子们都非常认真地听着。
六部郎中没有对书生士子们的抨击辩驳一句,而都是在认真讲述当下大明天下的国情民情。
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匪夷所思的。
平日里,这些人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些信息。
张居正令六部郎中讲这些,是为了让众人都能看到:当下的朝廷虽有缺陷,但一切都是向好发展的,新政正在使得大明朝蒸蒸日上。
虽未反驳,但这些数据与成果,比任何一种反驳都要有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