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安想了想,又道:“来人啊,将那两名江南商人立即拘押到府牢中!”
“不审吗?”马毅面带疑惑。
依照常例,理应先在大堂审问,然后再为他们罗织罪名,逼迫他们认罪。
“不用审,审了他们能招吗?马指挥,已到午时,咱们先去吃午饭,今日本官做东!”
“稍后,我会命人伪造供词,然后逼迫二人签字画押,最多黄昏,便能定案,然后明日便可将案宗呈递大理寺,到时就看于公公的安排了!”
“宋兄不愧是顺天府的推官,效率真高!”马毅面带笑容。
若今日黄昏能定罪,他便能抄录一份案宗,待明日向客栈中这二人的仆从再勒索一些金银财物。
这份钱财,完全属于他与他的宦官干爹于秀。
宋祈安不审而伪造口供,还有一个原因。
他不想露面。
一旦出了意外,自有代审的胥吏为他背锅。
府衙内,有些胥吏就是专门做这种“背锅”之事的,此乃底层官员的一种仕途求生之道。
……
饭毕,不到一个时辰。
在三名文吏的共同努力下,便撰写出了一份假罪状。
罪名、罪刑皆已定。
“江南商人沈尧山与顾东易妄议皇家选后,诬陷官员,举证不实,建议判带枷一月,杖六十,流两千里。”
即使“妄议皇家选后”之罪有些勉强,但诬陷官员,乃是重罪。
马毅阅罢罪状,喃喃道:“此罪状写得真是精细,足以以假乱真,宋推官,实乃大才也!”
宋祈安轻捋胡须,微微一笑。
“为了不影响过节嘛!能有如此速度,也是为贯彻施行我朝的考成法,稍后,我便命人令那两个江南商人认罪画押!”
若张居正听到此话。
见有人将考成法变成了考成造假法,估计能气个半死。
……
一刻钟后,顺天府府牢。
王书吏带着两名衙役出现在沈尧山与顾东易的面前,将罪状递给二人。
“签了吧,能活命,还不算太糟!”王书吏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样的伪造罪状之事,他干过多次了。
沈尧山与顾东易看着罪状里面的假供词、假罪名,眼珠一转,便眼泪汪汪起来。
“王书吏,这份罪状的内容是假的,我们……我们不认罪,我们绝不认罪,我们……我们是冤枉的!”
“我们不告了行不行,那……那一千两银子我们不要了!”顾东易双腿发颤,说话急切,一脸惊恐的表情。
这时,沈尧山突然抓住王书吏的衣袖。
“王书吏,救救我们,你说要多少钱能摆平此事,多少钱能……能让我们出去,我们立即就寻人筹钱!”
……
啪!
王书吏狠狠打掉了沈尧山的手。
后者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上也满是恐惧。
王书吏缓缓道:“多少钱都无用了,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谁人不谋私?谁人不爱钱?亏你们还是商人,真以为能告倒官员,你们是对京师的人情世故不了解啊!若有下辈子,莫来京师了!”
在王书吏眼里,他们就是两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为钱而不要命的倒霉小商人。
说罢,王书吏摆了摆手。
当即,两名胥吏按住拼命反抗的二人之手,先是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又用他们的拇指在上面按上了红指印。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没少这样干。
所谓签字画押。
其实是认字的签上自己的名字,不认字的画圈或“十”字,然后用右手食指或拇指按上手印。
但很多审案的官员为了省事,几乎都是令犯人画圈。
王书吏不喜用刑。
因为他知晓自己做的乃是缺德的事情,若再多一些杀气,迟早会有报应。
他只为完成任务。
待二人被逼着签字画押后。
王书吏又道:“不要想着翻供,不然接下来的杖刑足以要了你们的命,能活着,便是福气了!”
“笔墨放在这里,可以给你们的家人写遗书交待一下后事,但莫言自己是冤枉的,我会命人送到他们手里。”
从此话能看出,王书吏的身上还是有些人情味,但不多。
随即,王书吏等人便带着罪状离开了。
牢房内只剩下沈尧山与顾东易。
二人互望一眼,望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不由得都笑了。
面对目前的境遇。
二人不但无丝毫郁闷与恐惧,反而甚是兴奋。
正月十五上元节被关进府牢,被逼签字画押,看似很惨。
但若是为皇帝办差所致,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此乃巨大的荣耀!
二人如此做,皇帝便欠了沈念的人情,定然会重重补偿沈念。
沈念能获利,二人便觉得赚大了。
接下来,就看哪些官员会冒头了,谁冒头,谁倒霉。
……
近黄昏。
锦衣卫总旗石青向小万历汇禀了当下发生的一切。
作为一名有皇命在身的锦衣卫,他想从顺天府府衙内打听一些事情,简直易如反掌。
小万历面色阴沉。
若他当时直接令三法司彻查,大概率只会查到几名宦官,哪能看到此等“官官相护,为百姓杜撰罪名轻而易举”的场景。
目前。
除了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马毅应是死罪外,北城巡城御史谢振应是死罪,御用监宦官于秀应是死罪,还有明日大理寺负责复核的官员,大概率也是死罪。
小万历能容忍内廷的一些宦官势大,因为他们代表的是皇权。
但不能容忍他们代表皇权却做出损害皇权的事情,更不能容忍宦官与其它衙门的官员沆瀣一气,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