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停住。
车厢里装满的水和鱼因为巨大的惯性,哗啦一下涌向车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刘庆来惊魂未定,心还在怦怦乱跳,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着路中间的两个人就破口大骂。
“干啥玩意儿!你们找死啊!”
……
“哎哟,大哥,大哥,您消消气,消消气!”刘勇连忙摆着手,哈着腰凑了上去,“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对!这不是眼神儿不好,没瞅见车过来嘛!您千万别生气!”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就往刘庆来跟前递。
“大哥,抽根烟,压压惊,实在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庆来看他这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一半,他本来就是个爽快人,只要没出事,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他没接那烟,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让开,大路朝天的,你们这跟碰瓷儿似的,多危险!”
刘勇见他口气软了下来,心里一喜,知道有门儿,他也不尴尬,顺手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然后凑得更近了些,笑眯眯地问。
“大哥,看您这车,是城里单位的吧?车头上喷着字儿呢,城关钢铁厂?”
刘庆来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点纳闷,这乡下人眼还挺尖。
“是啊,咋了?”
“哎哟,那敢情好!”刘勇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大哥,您是钢铁厂的采购科的吧?我瞅您这架势,就是个领导,您这是……来我们这儿采购鱼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瞟了瞟卡车后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庆来这下是真奇怪了,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问这个干啥?”刘庆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大哥,您别误会!”刘勇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对方想歪了,赶紧解释,“是这么回事,我瞅着您这车往团结屯那边开,那不是李建业家挖的鱼塘吗?我们寻思着,您肯定是去他那儿看鱼的。”
“既然您是来买鱼的,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啊!”刘勇的语气里充满了热络,“不瞒您说,大哥,我们家也有个鱼塘,就在我们富强村,离这儿不远!”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赵凤霞和刘英子。
“我们家那塘子,水好鱼肥,养出来的鱼活蹦乱跳的!您既然大老远来了,要不也上我们那儿瞅瞅?价格好商量,保证不会比李建业给您的贵!”
“他什么价,我也什么价!”
刘庆来总算听明白了,闹了半天,这家人是半路拦车,抢生意的。
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屑。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车厢,心里稳当得很,李建业那塘子里的鱼,个头大,品相好,而且看情况以后每个月都能稳定供货。
有这么一个省心省力,货源又足又好的供应商,还是副厂长钦定的合作伙伴,他吃饱了撑的才去找别家。
再说了,这家人拦路抢生意的做派,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不用了。”刘庆来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拒绝道,“我们已经有固定的货源了,暂时不需要再找别家。”
“啥?”刘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预想过对方会压价,会拿乔,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一口就回绝了!
“大哥,您这话说的,”刘勇急了,“啥叫够了啊?不就一个李建业吗?他那塘子是比我们的大点,可那也是刚挖没多久的,能养出多少鱼来?你们钢铁厂上千口子人,他那点鱼塞牙缝都不够!”
旁边的赵凤霞也急了,扯着嗓子帮腔:“就是啊!小伙子,我们家那塘子也不赖,你去看看呗,又不费啥事儿,保证不比他家的鱼塘差!”
刘英子也在一旁搭话,声音嗲嗲的:“是啊,大哥,去看看嘛,我们家的鱼可好了。”
一家三口,跟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刘科长就是一通狂轰滥炸。
刘庆来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最后一丝耐心也宣告耗尽。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他猛地一拍方向盘,把刘家三口吓了一跳。
“都说了不用了,你们听不懂人话是吗?”刘庆来瞪着眼睛,“李建业的鱼塘够不够,我比你们清楚,人家能每个月稳定给我们供货,而且质量好得很,我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掰扯!”
他指着前方的大路,声色俱厉地喝道:“赶紧给我让开,我这一车鱼还等着回去交货,要是耽误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车鱼?
刘勇和赵凤霞母子俩同时愣住了,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
刘勇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全是茫然。
一车?
哪儿来的一车鱼?
李建业的鱼塘?
这怎么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这采购科长肯定是在吹牛,吓唬他们呢,于是三两步冲到卡车侧面,双手扒住车斗的边缘,脚下使劲一蹬,整个人就跟个猴儿似的蹿了上去,探着脑袋就往车厢里瞧。
只一眼,刘勇就呆住了。
只见巨大的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帆布,帆布里装着大半车厢的水,而在那清澈的水里,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的,全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草鱼、鲫鱼……大的得有三四斤,小的也有两三斤,一条条膘肥体壮,在水里挤作一团,时不时还“啪”地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大片水花。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鱼鳞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那鲜活的景象,那扑面而来的鱼腥味,无一不在告诉刘勇,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车斗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