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王府,书房。
灯火如炬,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那压抑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雄端坐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加急传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毛,字迹也模糊了几处,可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蜿蜒的虬龙。
那是苏震的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楚骁在京城遇到的情况,还有心情十分低落。并猜测楚骁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小子——圣山脚下,面对兀烈台的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万军之中,盔甲染血,却冲杀自如,所向披靡。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从不认输的孩子,竟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光神伤,对着空寂的天空,轻声喊着“想回家”。
楚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王妃。
王妃端坐椅中,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雄,看着他那张铁打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脆弱。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这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楚雄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继续道,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这孩子,自从从马上摔下来那回,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如今他懂事了,有出息了,可受了委屈从不肯说,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要扛多少压力啊……”
她顿了顿,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更低了:
“王爷,你说,朝廷会不会真的问罪于他?”
楚雄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坐在下首的楚清猛地站起身。
她脚步虎虎生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风。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和楚骁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杀几个东瀛畜生怎么了?!”她猛地顿住,声音尖利却带着滚烫的心疼,像一簇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喷发出来,“那些狗东西屠了咱们大乾二十万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杀得还少吗?!”
她越说越气,抬脚狠狠踢翻了身旁的绣墩。“哐当”一声脆响,绣墩滚出去老远,震得满室寂静。
可她没有停。
“弟弟替百姓讨回公道,替那二十万冤魂报仇,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问罪?凭什么?!”
她转向书案后的楚雄,眼眶通红,声音却更大了:
“我就不信,朝廷敢真的怪罪他!他要是真出了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妃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拉住她:“清儿,你小声些,这话能乱说吗?”
楚清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乱说!我就是心疼弟弟!我就是不服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满室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角落里,柳映雪始终静默伫立。
她一身素衣,青丝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牵挂。自打那封密信送来,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刻进了心里。
苏震说,王爷深夜独坐窗前,眼底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孤独。
苏震说,王爷对着楚州的方向,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多想立刻插上翅膀,飞越千里,飞到他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替他拂去肩头的疲惫,陪他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
可她不能。
她只能守在这千里之外的楚州王府,对着几行冰冷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把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咽进心底,化作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了笑,说“很快”。她又问,会不会有危险。他想了想,说“你夫君这么厉害,能有什么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重量,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满室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
“父王。”
楚雄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媳,素来温婉沉静,可此刻,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那双眼睛里,是与温婉不符的坚定,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映雪迎着楚雄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他一个人在京城,太难了。”
就这一句话。
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楚清猛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那些怒火,那些不平,那些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心疼。
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