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老了。” 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懂陛下的宏图大略,自觉无力再辅佐陛下。臣 —— 请辞。”
身后几位老臣,同时俯身,声音齐整,悲凉彻骨:“臣等,请辞。”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着跪满一地的老臣。周伯庸,三朝元老,追随先帝四十余年。陈老太傅,九五之尊的帝师,九十多岁,本该安享晚年。这些人,是大乾最后的风骨,最后的良心。
此刻,他们一同请辞。
崇和帝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仰天一声冷笑:“准了。”“你们 —— 全都给朕滚。”
周伯庸缓缓起身,没有再看皇帝一眼。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御书房。身后老臣们互相搀扶,步履蹒跚,背影苍凉。
门缓缓关上。御书房内,只剩下崇和帝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 ——”墨汁四溅,染黑了金砖,也染黑了这座皇宫最后的体面。
与此同时,千里官道之上,一队人马寂然前行。数百御林军护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蹄踏踏,车轮辘辘,气氛死寂得可怕。
李臻骑马走在最前,身上旧伤未愈,脸色苍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行至一处山口,他勒住马,回头望向马车,声音低沉:“公主殿下,过了前面这道山口,便出中州,进入浙州地界了。”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回应。
车帘轻轻一动,缓缓掀开。
瑶光公主走了下来。
她依旧是那身月白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淡淡妆容,掩去了憔悴,却掩不住眼底的死寂。那双曾经清亮温柔的眼,如今只剩一潭无波死水,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李臻慌忙下马,单膝跪地:“公主……”
瑶光公主轻轻摆手,示意他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路边,站在青草之上,遥遥望着来时的方向。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茫茫。更远处,是京城。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从前无数次怨过那座城。怨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锁住她的身,困死她的心。怨那些繁文缛节,怨那些虚伪笑脸,怨自己生来便是公主,身不由己。
可直到真的要永远离开,她才明白 ——原来心会这么疼。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涩。
“李统领。” 她忽然轻声开口。
李臻立刻上前:“末将在。”
瑶光公主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京城方向,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让我…… 再看一眼中州吧。”
李臻喉间一堵,眼眶瞬间发红。他看着那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后退几步,抬手一挥。
数百御林军,齐齐停步,鸦雀无声。
瑶光公主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吹得那双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很久,很久。没有人敢打扰。没有人舍得打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众人抬头望去。百余人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绯袍文官,一人顶盔贯甲武将,正是浙州刺史周文广、浙州总兵韩勇。
两人远远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扑通一声跪倒在路边,高声唱喏:“浙州刺史周文广,参见公主殿下!下官在此恭候多日!”
“浙州总兵韩勇,参见公主殿下!”
身后兵卒齐刷刷跪倒一片。
她轻轻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她缓缓转身,重新踏上马车。
青帷车帘,缓缓落下。将她最后的故土,最后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李臻翻身上马,声音沙哑,沉如寒铁:“继续前行。”
队伍再次启动,碾过官道,一路向南。
前方,是浙州。是东瀛使团等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