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你是我亲姊之子,随我起兵最早,我待你如己出,你心中所思,我岂会不知?如今事已至此,大势已去,绝无再起可能。你取我首级,献与唐天子,献与时溥,非但可保自身富贵,免遭乱兵屠戮,还能保全我黄氏亲族余眷一命,不至于满门抄斩。你听我一言,速速动手,勿要再迂腐误事!”
林言闻言,泪如雨下,以头叩地,砰砰作响:“臣不敢!臣受陛下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怎能做出斩主求荣、忘恩负义之事?陛下若死,臣愿追随于地下,绝不独生!”
黄巢仰天长叹一声,笑声凄厉,回荡山谷:“事到如今,何必守此小义!我自横刀,你取首级而去,便是保全我全族,便是不负我!”
话音未落,黄巢手腕用力,佩剑猛然横割脖颈,热血喷涌而出,溅湿身前青石。他身躯剧烈一晃,铁槊脱手落地,双目圆睁,犹自望着长安方向,轰然倒地,一代枭雄,就此气绝。
林言僵立原地,望着黄巢尸首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心中忠义与求生反复撕扯。终究是活命之念压倒一切,他咬牙闭眼,挥起腰刀,一刀斩下黄巢首级,又恐亲族落入唐军手中受辱,索性将黄巢二弟黄邺、黄揆,以及黄氏亲族妻小尽数斩杀,一一割下首级,用随身木匣盛装妥当,随即收拢仅剩的十余残骑,欲趁夜出谷,直奔徐州投降时溥,以求自保。
不料行至谷口狭道,恰逢李克用麾下沙陀博野军巡逻骑兵猝然出现,数十骑拦住去路,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博野军将领见林言一行携带着数颗首级,衣衫破烂形迹可疑,当即厉声大喝:“尔等是何人?竟敢携带首级夜行,莫非是黄巢逆党余孽?”
林言心中惶恐,连忙拱手想要表明来意,声称献黄巢首级投降。可那博野军将领立功心切,根本不听分说,挥刀便下令:“此辈皆是贼寇,不必多言,尽数斩杀,夺首级回营献功!”
沙陀骑兵一拥而上,刀劈枪刺,林言残部本就疲弱不堪,片刻之间便被斩杀殆尽。林言挥刀奋力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被一名沙陀骑士一刀劈中肩头,翻身落马,随即被乱刀斩下首级。博野军士卒将黄巢、黄邺、黄揆、林言等人首级一并收缴,快马加鞭送往徐州,献与节度使时溥。
时溥得到黄巢首级,大喜过望,当即设宴犒赏三军,连夜上表蜀中僖宗,奏报元凶授首、贼乱平定。随后,时溥命人将黄巢首级、黄氏亲族眷属,以及被俘的后宫姬妾等人,一并装入囚车,遣使送往成都僖宗行在。
中和四年七月,蜀中成都大玄楼之上,唐僖宗李儇御楼受俘,亲览黄巢首级,传示文武百官与四方藩镇使者,宣告绵延十年的黄巢之乱彻底覆灭。僖宗当庭下诏,封赏时溥、李克用、朱温等有功藩镇,大赦天下,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皆称太平复至。
然而消息传至中原大地,却是另一番景象。历经十年战火,关东、江淮、两京之地千里荒芜,州县残破,烟火断绝,百姓流离失所,十不存一二。大唐朝廷虽名义上平定叛乱,可中央权威早已荡然无存,朱温盘踞汴梁,李克用虎踞河东,诸藩镇拥兵自重,互相攻伐不止,唐室江山看似暂得安稳,实则早已千疮百孔,覆灭之兆,已隐然见于天下。
十年乱军终覆灭,而大唐国运,亦自此走向无可挽回的崩解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