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夜已深,宫灯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山川河流之上,而是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深远、也更令人烦躁的现实。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提醒着时间的流逝。然而,李世民心中的波澜,却远比这滴漏声更为汹涌。
几日前,来自龙城的详细密报,终于跨越千山万水,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报告详尽描述了杨恪如何通过一场血腥彻底的清洗,几乎将关陇、山东等士族门阀在大隋的势力连根拔起,又如何以一场前所未有的“恩科”,将寒门庶族、乃至工匠、商贾中的实干之才大量提拔,填充了权力真空。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部分大隋新科进士的名单及其授官情况。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盯在“刘仁轨”、“苏定方”、“王君廓”、“薛万彻”、“岑文本”、“张玄素”、“刘洎”这些名字上。
这些名字,他有的依稀有些印象,是军中或地方上有些能力却不得重用的中下层官员;有的甚至完全陌生,显然是被埋没的寒微之士。
可如今,这些人,却在大隋的朝堂上,被授予了兵部郎中、中郎将、中书舍人、大理寺丞、考功司郎中等要职!
“砰!”
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晃动,墨汁溅出。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感,交织在心头。
“逆子!好手段!好狠的手段!”他低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懑。
他愤怒于杨恪的酷烈,上万颗人头落地,其中不乏与他大唐世家千丝万缕的联系者。他更愤怒于,杨恪竟然用这种方式,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李世民想做,却一直无法放手去做的事情!
铲除士族,提拔寒门!
这何尝不是他李世民的抱负?自玄武门之变登基以来,他何尝不想打破世家大族对朝政的垄断,广开才路,唯才是举?
他设立文学馆,修订《氏族志》,打压山东旧族,扶持关陇新贵,无一不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可是……
李世民颓然坐回龙椅,手指无力地按着太阳穴。可是,大唐不是大隋!
大隋的杨恪,可以毫无顾忌地挥起屠刀,因为他接手的是一个经过隋末大乱、士族力量已被严重削弱的烂摊子,更因为他年轻,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牵连和顾虑,可以行险一搏!
而他李世民的大唐呢?
他的天下,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的支持才得以建立的。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些心腹重臣,哪一个背后没有家族的影子?山东世家如崔、卢、李、郑,虽在《氏族志》中被降等,但数百年的积淀,在地方上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江南士族,也是安抚的对象。整个大唐的统治根基,与这些士族大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血肉联系。
若他效仿杨恪,强行铲除士族?
李世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政令不出太极宫;
地方州郡,豪强并起,烽烟遍地;边境守将,若与世家有旧,甚至可能倒戈相向……届时,不需要杨恪南下,大唐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动不得啊!”李世民发出一声充满无奈和疲惫的长叹。这种明知弊端所在,却因掣肘太多而无法根除的痛苦,远比面对一个强大的外敌更令人煎熬。
他想起之前自己还存着“驱虎吞狼”的心思,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一些士族势力北上给杨恪添乱。
如今看来,是何等的可笑!杨恪根本不是被狼困扰的虎,而是一头早已看清局势、准备好猎枪的猎人!
他正好借此机会,将境内的“狼”一网打尽,反而巩固了自己的统治!
而那些北上的士族势力,在杨恪的雷霆手段下,灰飞烟灭,不仅没能给大隋造成混乱,反而让那些原本在大唐不得志的寒门英才,看到了希望,纷纷北投!
此消彼长之下,大唐损失的是潜在的人才和内部的稳定因素,而大隋,却清除了积弊,注入了新鲜血液!
“朕…失策了!”李世民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对待士族这个问题上,他处处受制,瞻前顾后;
而杨恪,却敢想敢干,以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开辟了一条新路。这种魄力和决断,让他这个以雄才大略自诩的帝王,也不得不感到心惊和…一丝嫉妒。
“陛下,”殿外传来内侍王德小心翼翼的声音,“房大人、杜大人、李靖将军在外求见。”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宣。”
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四人鱼贯而入,他们的脸色同样凝重,显然也都得知了北方的详细情况。
“诸位爱卿,都知道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陛下。”房玄龄躬身道,“杨恪此举…实乃石破天惊。大隋内部…经此一变,恐将铁板一块,皇权之集中,国力之凝聚,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杜如晦补充道:“更可虑者,其‘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之策,以及那‘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誓,对于天下寒门英才、边军将士,乃至有血性的百姓,吸引力巨大。长此以往,人心向背,恐生变数。”
李靖沉声道:“陛下,大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