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很不合身,满是补丁的成人短褐,袖子挽了好几道。他的脸上都是污垢,很多虫咬之后留下的疤痕,因为瘦,颧骨很高,眼眶显得有些凹陷。
安贵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少年露出袖口的手腕上。
那里有数道新鲜的抓痕,似是刚刚才被指甲抓伤,此时正有些血珠在沁出来。
注意到安贵的目光,这少年下意识的将双手缩在身后,他盯着安贵,眼神锐利如受伤的野兽,眉眼之中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戾气。
“找我做什么?”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却尽力语气平静的问道。
安贵对着带路的村民说了句话,让村民先行离开,那村民走的远了,又不放心,就远远的站在林子里等着。
“为什么只拿两颗?”安贵压低了声音,看着这名大名应该叫做段喆的少年问道。
段喆瞬间一僵,他缩在身后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但抿了抿嘴唇之后,他声音却一点不乱,“是我拿的,你带我去见官。”
安贵点了点他的身后,“让我看看里面。”
段喆立即后退,用背遮挡住那门口,眼神里恐惧和倔强交织,但就像是护食的幼兽一样护着身后的方寸之地,“是我一个人干的。”
也就在此时,他身后的那破被子做的门帘却猛然掀开,几个比他小些的少年却已经争着叫道,“不是阿吉干的,是我们干的!”
段喆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他看着安贵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哀求,但瞬间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狠厉,仿佛安贵只要再逼近一步,他就要扑上来拼命。
“你们都他妈的闭嘴,你们都疯了吧!都想进牢房是吧?都进了牢房谁来照顾阿水!”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声。
吊脚楼里,一个稚嫩而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传出来,“阿兄,是我不好,我不该生病的。不关他们的事,要关就关我。”
就在这一刹那,安贵看着段喆,看着那吊脚楼里面一堆干树叶里蜷缩着的那个瘦得一把骨头的病弱少年,他的鼻子酸涩得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个画面,骤然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起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幽州。
幽州的冬天比永昌的冬天冷太多。
幽州的风吹在胡同里像刮骨的刀子,而且幽州很多山丘都是光秃秃的,别说是用来烧火的干树枝,就连可以将人埋在里面取暖的干树叶和干草都很难寻觅。
就算是有,那也被更大一些年纪的破落户和流浪儿给抢走了。
身上冷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肚子里冷,饿得疼。
那时候每天充斥在脑子里的事情,就是如何找到一点能够塞进肚子里的东西。
记忆里的寒冷如此真切,仿佛瞬间穿透了此时这江畔的湿气,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记得那种浸入骨髓的饿,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却又浑身冰冷;记得蜷缩在漏风的角落里,听着棚外野狗瘆人的呜咽,和更远处、或许来自更强大掠食者的不详声响。
然后,安知鹿在记忆里出现了。
那些差不多年纪的孩童似乎总凑在一起,但具体他怎么和安知鹿亲近起来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但此时有个画面却十分清晰,他也是生病了,病得每日里只知道吐很浓的黄痰,浑身都没有力气,连痛感都似乎麻木了。
这时候安知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从富人家里牛棚之中偷到的豆渣饼,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讨来了一碗药渣汤,将那豆渣饼掰碎了泡在药渣汤里,硬塞到他嘴里让他吞下去。
“吃!吃不下也得吃,吃下去说不定你能活,吃不下去你过不了三天就死了。”
那药味冲得他脑门都是晕的,但安知鹿那生怕他吃不下去的豆渣饼,他却是吃得狼吞虎咽。
“狗日的,看来你能活。这样还能觉得好吃,还饿死鬼投胎一样有胃口,你的命应该是很硬的。”结果安知鹿看着他这吃相就忍不住笑了。
那天的晚上,安贵感觉自己的胸口终于有了点热气。
随后出现在他记忆里的画面,是第二天白天,安知鹿被几个大一点的孤儿按在泥里殴打,安贵发疯般的爬过去想帮忙,却被安知鹿一脚踢开,让他滚远点,别妨碍他挨打。
那几个孤儿毕竟饿得没力气,很快骂骂咧咧走了。
安知鹿蜷缩在地上,好大一会才坐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肿的,但很快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一只手从怀里又掏出几块碎豆渣饼。
“不过这次不能给你一个人吃,得我们两个分着吃。”安知鹿对着爬过来的安贵,笑着说道,“这群狗日的,等我吃了东西,有了点气力,看我不弄死他们。”
安贵红着眼睛道,“都给你吃,我感觉我死不了了,你有了力气,揍他们去。”
“哈哈哈!两个人揍一起揍他们胜算比较大,你这呼气声感觉好很多了啊,估计死不了了,等会我再去药店讨一罐药渣给你。”
……
“你看什么!”段喆在此时叫出声来。
段喆不知道此时出现在安贵脑海里的是什么,在他的眼中,这时候的安贵是很古怪的。
安贵看着他的身后,眼睛渐渐泛红。
段喆心里越慌,他的语气就越是凶狠。
“你看什么?”
这四个字,在此时的安贵心中却犹如雷霆。
他的脑海之中,瞬间又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之后的一个春天。
春天里有些野草长出来了,通过这些野草就容易找出很多可吃的野草根,而且他们布置的简陋陷阱里,也会出现一些小动物。
那次他和安知鹿的绳套陷阱居然抓住了一只野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