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睁开眼的那一刻,没有看到芈瑶的脸——只看到床边空荡荡的位置,和被血浸透的半截绷带。
---
“芈瑶呢?”
扶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撑着床板要坐起来,胸口剧痛,三根断骨像三把刀在肉里绞。可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穆兰。
穆兰低着头,浑身缠满绷带,左臂吊在胸前,一言不发。
“朕问你,芈瑶呢?”
扶苏的声音更沉了,沉得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他抬手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那片淤青发紫的伤——巨石砸出来的,肋骨断进去三根,内腑移位,换个人早就死了。
可他站起来了。
踉跄着,扶着床柱,一步一步走向穆兰。
“陛下!”李信从门外冲进来,扑通跪下,“您不能动!您的伤——”
“滚开。”
扶苏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穆兰。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有压到极致的恐惧——他怕听到那个答案。
穆兰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可声音还算稳:“娘娘在隔壁。她……她昏迷了。”
扶苏的瞳孔骤缩。
“让开。”
他推开李信,踉跄着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断骨在肉里摩擦,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可他不停,只是走,走向那扇门,走向她。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芈瑶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她的双手露在被子外面——不,那不是手,那是两块缠满绷带的血肉模糊的东西。绷带上渗着黄水,散发着腐臭和药香混杂的气味。
老医官跪在床边,正在给她换药。看到扶苏进来,他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陛下……娘娘她……”
“她怎么了?”扶苏的声音在发抖。
老医官不敢抬头:“娘娘的双手被蛊神胃酸腐蚀,伤口太深,已经开始溃烂。若用猛药,可保手,但伤胎;若保胎,则缓治,但这手……这手恐怕……”
扶苏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芈瑶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绷带下是溃烂的皮肉,是露出白骨的手指,是那些他在湖底没能替她承受的伤。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保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用猛药。孩子……朕和她的孩子,没那么容易掉。”
老医官愣住:“陛下,可是……”
“朕说,保手。”扶苏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她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抱孩子的,是用来牵朕的。没了手,她怎么活?朕怎么向她交代?”
老医官重重叩首:“臣……臣遵旨!”
扶苏低头,看着芈瑶苍白的脸,看着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护着小腹的手,眼眶发烫。
“傻子。”他轻声说,“手都这样了,还护着孩子……朕的皇后,怎么这么傻……”
芈瑶没有回应。
可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
三天后。
芈瑶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缠满绷带,厚厚的,像两个粽子。她试着动手指,钻心的疼,可手指动了。
还在。
她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床边——扶苏坐在那里,靠着床柱睡着了。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断骨未愈、日夜守着她的男人,眼眶发烫。
她想抽出手摸摸他的脸,可一动,扶苏就醒了。
“你醒了?”他猛的坐直,扯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可顾不上,只是盯着她,“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手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芈瑶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扶苏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温柔,有三天三夜没睡的疲惫。
“先答孩子。”他说,“孩子怎么样?”
“孩子没事。”芈瑶的手护在小腹上,“他很乖,在我肚子里一动不动,像知道娘在拼命。”
扶苏伸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抚摸那个还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他和她的生命,大秦的储君。
“朕的太子。”他喃喃道,“还没出生,就跟着他娘闯了一趟鬼门关。将来一定是个狠角色。”
芈瑶笑出声,随即又皱眉——笑的幅度太大,扯到了手上的伤。
扶苏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疼?”
“没事。”芈瑶摇头,看着他的脸,“你呢?伤怎么样?”
“断三根肋骨,内腑移位。”扶苏轻描淡写,“死不了。”
芈瑶瞪他:“断三根肋骨叫死不了?”
“你手都烂成这样了,朕断几根肋骨算什么?”扶苏握紧她的手,“朕说过,朕是大秦帝王,可朕也是你丈夫。帝王要守江山,丈夫要守妻子。你替朕挡了那么多,朕替你挡一块石头,值。”
芈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信的声音:“陛下,娘娘,桀猛来了。”
---
桀猛跪在医馆院中,浑身绑着绳索,身后跪着十几个同样被绑的越人首领。
扶苏被李信扶着走出来,坐在院中的椅子上。芈瑶坐在他身边,双手缠着绷带,脸色还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
“罪人桀猛,叩见陛下,叩见娘娘。”桀猛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桀猛,百越诸部的大首领,起兵反秦的罪魁祸首,被黑衣人蛊惑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