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
顾忘生的弟子毕竟禀赋不凡,听至此处,当即脱口而出——
“以人心记忆改造天地?”
这不就是心念一动,万物随心变化的神仙境界?!
他倒抽一口冷气,觉得孙老道所言未免夸大,过于不可思议,但师尊竟也没有出声反对,说明他是认同孙老道的。
听孙老道话语,这天雷还不是引动天象所得,而是笛声主人凭借自己记忆心意生生造出来的天象。
这该是何等意象神通?
弟子凝聚灵力仔细倾听,却依旧只能听出并不熟练也毫无技巧可言的笛声。
他不禁心急,一股焦躁油然而生,肩膀被拍了一下。
顾忘生的声音传来。
“你离此境界尚远,眼下还不必急于琢磨,对你修行无益。”
他身躯微震,恢复清明。
“是,弟子失态了。”
孙老道见状一笑:“你倒也不必失落,我们虽能看出其中境界,却也还遥遥不及。”
反倒因为眼见遥不可及,连孙老道这种游戏人间以作修炼的性情,也难免受其影响,生出遗憾不甘,他心知不妥,忙借着为其解说,化去乍见神通的震撼波动。
顾忘生没有理会他们对话,只凝神去听笛声,一时竟似忆起无限往事。
……
笛声响起的瞬间,几乎立刻入了谢长安耳畔。
电光划破天际,送来不合时宜的惊雷,一声更比一声高。
旁人都在惊疑不定,唯独她知道,那不是九曜庭的雷。
而是若干年前,落在赤霜山宸华峰的雷劫。
光阴飞掠,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致于距离那一日的记忆,她其实早已记得不那么清晰了,甚至她有意无意,刻意去淡忘细节。
但现在当空雷光,又将残存记忆摄回昔年景象,唤起尘封已久的旧影。
想都不用想,她就知道这笛声源于何人。
只是那笛子毕竟不是祝玄光的本命法宝,他强行将造意临时嫁接到笛子上,又借由笛声传递出来,还不知能维持多久。
九曜庭中大能济济,未必就没有人能察觉笛声真意,到时候寻迹而去,而她又不在,祝玄光能应付得来吗?
谢长安合上眼,不再去想旁枝末节,而将心神全力集中贯注在当下阻滞瓶颈。
雷光将她照亮,仿佛也将周遭强行扭转,回到此生最为惨痛的记忆断点。
混沌迷蒙之中,耳畔似乎传来声声难以置信的诘问,血腥萦绕不去,如丝如缕再度缠绕上来,绵绵不绝,斩之不尽。
但她知道,祝玄光以此回忆,绝不是欲作拦路虎,令她沉溺过往,而是知道她在感悟瓶颈,特地送来臂助。
只是这臂助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就要看她自己了。
久违的,一丝焦躁漫上心头。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她经历无数生死,全凭冷静镇定才能度过难关,此刻并非生死关头,更不该急切,但她又分明已经看见那一丝突破的契机,为此不惜大动干戈,甚至等不及寻个清静洞府静悟,就在藏龙卧虎的九曜庭单独辟出一方天地,顶着众目灼灼窃视,可谓不智。
事到临头,多想无益,谢长安重拾旧境,摒除杂念,从心而行。
惊雷随笛声而起,此时却已将笛声覆盖,正如记忆中的天怒,声声不绝,声声都要断绝生机,凡人拼尽全力也无法与之抗衡,最终只能以身死道消的代价换取天怒平息。
但她已是仙人之躯,这些以过往造意衍生的雷劫,被灵力捋过去,如为猛兽顺毛一般,将寸寸雷怒天光捋平,从中捕捉造物法则。
天劫,雷怒,万物,乾坤,四时,星斗,她已有的造意,究竟要如何糅合炼化出更上一层的新境界?
这其中的关键……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当头劈下!
她一时走神,忘记用灵力约束,雷光便如出笼野兽,毫不受制,在素白掌心劈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固然以仙体之躯,这道伤痕不会伤及神魂,但停留在□□的疼痛也足够让她一瞬间记起更多碎片。
赤霞云海,金翅鲲鹏。
还有同样伫立于雷光下的涉云真人。
她与涉云真人的交集不算多,后者不仅作为宗门掌教事务缠身,还要兼顾修炼,自然后来谢长安也才知道,对方与祝玄光之间,还有一个关乎天下的秘密。
彼时涉云来去匆匆,几次照面,两人唯一交谈略久一些,是在她与一众同门随方清澜启程前往扶广山之际,涉云分别和几人有过单独会面谈话。
轮到谢长安时,涉云真人开门见山,问她:何为道?
她在唐宫翻阅当值的那些年,几乎如饥似渴将道籍典著烂熟于心,足以马上说出好几种堪称完美的答案,但她没有引经据典,她知道涉云有此一问,也不是为了听她旁征博引。
最终她答,心为道。
涉云又问,何为心?
这次她思索得更久了一些。
心为万念,万念皆可为道。
涉云:是以,汝之道为万道?
不。雷光中,谢长安听见昔日的自己,对涉云如是回道,吾道为一,一往无前,一以贯之。
万法为一。涉云轻轻点头,言行合一,既如此,不要忘记你今日说过的话。
无数零散碎片落下,唯独这一片被突然截住。
彼时她在宸华峰身死入鬼道,又寄身金缕伞,变成半鬼半妖之体,行走幽冥诡暗之间,如百川东流,自始至终,从未回头。
但此刻电光石火,灵犀一点,当日宛如机锋的对话似老旧书页被重新翻开,霎时焕然新生,即使涉云当年可能并非此意,即使他也没料到谢长安会走到如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