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不好做?”苏绣轻声问。
“料子金贵,不能出错。莲花祥云的纹样不难,但要绣出气韵,不容易。”芸娘看着她,忽然道,“绣儿,你过来。”
苏绣走过去。
芸娘将料子铺在绣架上,取了纸笔,随手勾勒几笔,一朵莲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她又添了几片云纹,构图疏密有致,清雅端庄。
“你试试。”芸娘将笔递给她。
苏绣一愣:“我?”
“我看过你练字的废纸,字写得不错,应该会画两笔。”芸娘道,“试试勾勒这个纹样,按我画的这个布局,但线条要更流畅些。”
苏绣接过笔。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绣庄画花样用的石黛,磨得浓淡适中。
她看着那块红色的妆花缎,又看看芸娘画的草图。莲花……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出水芙蓉图》,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上几朵莲花,或盛开,或含苞,姿态各异,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都极尽精微。
她闭上眼,那幅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睁眼时,她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自然。一朵莲花缓缓成形,花瓣层叠舒展,莲蓬饱满,莲叶卷曲,叶脉清晰。又添上几缕云气,缭绕在花叶之间,似有若无。
一气呵成。
芸娘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惊讶。等苏绣放下笔,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
“你学过画?”
苏绣垂下眼:“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点。”
这倒是实话。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工笔画是一绝。苏绣从小跟着母亲学画,花鸟虫鱼,都有功底。
“何止一点。”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这莲花,有风骨。不像寻常绣娘画的,只求形似。”
苏绣心头一跳,怕她起疑,忙道:“是芸娘草图打得好,我只是照描。”
芸娘没再追问,将纸放下:“这花样很好,就用这个。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做这件褙子。你负责画花样、配线,我负责刺绣。这是你第一次接大活,仔细些,别出错。”
“是。”苏绣应下,心里却有些忐忑。
接下这活,就意味着要频繁接触知府家的人。她现在是“已死”之人,抛头露面,会不会有风险?
可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本该在京城被祭天的吴家小姐,会在苏州知府家的寿礼上画绣样?
接下来三天,苏绣几乎没怎么睡。
她将芸娘给的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每一根线条都满意。又挑灯配线,光是红色,就分了十几种——朱红、绯红、绛红、胭脂红、石榴红……每一种都要和料子的底色相衬,又要显出层次。
芸娘看着她配出的色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三天后,张妈妈来看样子。
当那幅完整的绣样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眼睛一亮:“好!太好了!这莲花,活灵活现的,云气也飘渺,正是老夫人喜欢的意境!”
她当下付了定金,约定十天后来取成衣。
送走张妈妈,芸娘拍了拍苏绣的肩:“干得不错。”
苏绣松了口气,这才觉得疲惫涌上来,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去歇着吧。”芸娘道,“接下来是我的活了,你看着就行。”
苏绣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火海,而是水。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水色清碧,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她站在水边,穿着月白的衣裙,长发未束,随风飘扬。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很轻。她回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男子对她笑,笑容温润:“晚棠,我新谱了支曲子,吹给你听。”
她接过竹笛,触手冰凉。低头看时,笛身上刻着两行小字:“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这是……”她抬头,想看清男子的脸。
可阳光太烈,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光线稍暗,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支竹笛还在手里,笛孔里飘出呜咽的声响,像风穿过竹林。
“晚棠……”
谁在叫她?
苏绣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暗。她坐起身,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晚棠。
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赵晚棠”;第二次是现在。
赵晚棠是谁?为什么她会梦到?
还有那支竹笛,笛身上的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凭着记忆,将那两行诗写下来:
“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可这诗,她从未读过。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潮水,将她淹没。
窗外,夜色深沉。苏州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而在这片星光的某处,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观星台上,莫离正望着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微微发热,那是阴佩被触动时的感应。
“又做梦了吗……”他低声自语,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抬手擦去,血迹在白衣袖口染开,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再等等,小缘。”他望着南方星空,那颗属于她的星子,正缓缓亮起,“等我了结此间事,就去接你回家。”
夜风吹过,扬起他苍白的发。
才二十八岁,鬓边已生了华发。
那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他甘之如饴。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章将展开苏州绣庄日常生活细节,苏绣在刺绣中展现“天赋”(实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