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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也坐着,没有要起身送客的意思。
油灯芯又结了一茬黑烟,她伸手用指甲掐掉,火苗跳了跳,重新明亮几息。
“你叫云衍。”她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否认。老刘头带他来,他的名字长相,自然已经过了一遍她的眼。
“淤灵根,在杂役院五年。”她像在陈述账簿上的条目,“前天忽然‘开窍’,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夜里一个人摸进废弃豢养洞,宰了一条腐穴蜥,采了三片成熟体的地藓。昨天装中毒骗过王硕,躲了一天苦役。”
她顿了顿。
“今晚坐在这里。”
云衍没有说话。
“你胆子很大。”女人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没有。”云衍说,“胆子大的人不会活到今天。”
女人看着他。
“那你靠什么。”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算。”他说。
“算什么。”
“算哪个坑浅,跳下去可能淹不死。”他顿了顿,“算哪根稻草能抓,抓了不会先勒死自己。”
油灯又跳了一下。
女人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云衍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赵虎那边,”她说,“最多还有三天。”
云衍的呼吸停了半拍。
“王硕已经把你要‘损耗’的事报上去了。”女人说,“赵虎最近在祭炼阴煞幡的第二层禁制,需要活人的精魂做引子。淤灵根最好,经脉天生滞涩,死的时候魂魄收束得慢,更适合炼幡。”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西墙又塌了一截。
“外门弟子‘损耗’杂役,要有正当名目。”她继续说,“赵虎给你安排的是‘私闯禁地,盗窃宗门物资’——赃物就是这地藓。你今晚把它卖给了我,赃物就有了实物。三片地藓,够坐实罪名。”
云衍的手攥紧了衣角。
“你在套我。”
女人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货是真的,”她说,“价也是真的。但你今晚走出这个洞,明天地藓就会出现在赵虎的人手里,人赃并获。”
她顿了顿。
“我把底牌掀给你。你现在可以恨我。”
云衍没有恨。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脑子在高速运转。每一步都在被人算。他算王硕,算刘老头,算这黑市的门路,自以为摸到了一点边缘。却原来早有人把他算在更大的棋盘里。
而他现在才看到棋盘的一角。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两片地藓收进自己的布袋,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绪。
“因为你问老刘头那句话。”
云衍没反应过来。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女人说,“他回来跟我说了。”
她抬起眼,看着云衍。
“老刘头在这杂役院三十一年。他看着几百个杂役进来,又看着几百个杂役出去——出去的,大多是抬出去的。他从来不和人说话。”
她顿了顿。
“你是他三十一年来,第一个带进来的人。”
云衍转头看向老刘头。
老人蹲在阴影里,干枯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不欠他。”云衍说。
“没人要你欠。”女人说,“他带你进来,是因为你自己先爬起来问他那句话。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你手里有货。”
她把布袋系好,放到身侧。
“我告诉你赵虎的计划,也不欠你。”她说,“你今晚还会从这里走出去,带着我给你的饼和药。明天赵虎的人来抓你,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我不会帮你作证,也不会退这笔货。”
她直视云衍。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东西是东西,命是命。你的命,不归我管。”
云衍沉默。
很久之后,他开口。
“还有多久。”
“什么。”
“赵虎派人来抓我。确切时间。”
女人看了他一眼。
“后天夜里。”她说,“王硕会带人堵你。当场搜出地藓,当场定罪。明早开始,王硕会让你恢复上工,免得你死在窝棚里,他不好交差。”
云衍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像在游戏策划案里标注任务时间轴。
后天夜里。
他还有大约四十八个时辰。
“多谢。”他站起来。
女人没有应声。
老刘头也站起来,佝偻着背,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钻出洞口,沿着来路,走回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杂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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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通铺房时,月亮已经偏西。
老刘头没有和他说话,径直走向自己那个角落,躺下,盖上那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像一具干枯的尸体。
云衍也躺下。
怀里那三块饼隔着衣料,硌着胸口。两瓶止血散的瓷瓶冰凉。那一小碗粗盐,他在回来的路上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用草叶包好,藏进铺位底下几个不同的缝隙里。
这是他用三片腐毒地藓换来的。地藓明早就会变成“赃物”,出现在赵虎的人手里,作为后天夜里缉拿他的物证。
他被自己刚换来的物资,定了罪。
但他不后悔。
如果今晚不来,他连这四十八时辰都没有。饥饿会先于赵虎杀死他。伤口感染也会。那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血“跳动”能感知一次两次,却支撑不起他拖着残破之躯应对任何危机。
他现在有了伤药。有了能支撑几天的食物。有了盐——在这个世界,盐不仅是盐,是廉价防腐剂,是体力补充,是底层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信息。
后天夜里。
四十八时辰。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