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这次,他要让张骞知道,长安不是西域,朝堂不是荒漠。在这里,光有功勋不够,还得懂规矩。
***
三天后,城西。
刘三蹲在破屋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麦饼。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角落里便桶的骚臭。他咬了一口麦饼,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他费力地咽下去,灌了一大口凉水。
被侯府清退后,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以前在侯府马厩,虽然活儿累,但至少吃得饱,每月还能领些工钱。现在呢?给人扛包,一天下来肩膀肿得老高,也就挣十几文钱,勉强糊口。
都怪那个甘父。
刘三狠狠咬了一口麦饼。
不就是一次喂马草料少放了半捆吗?那胡人竟当着一众马夫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偷奸耍滑”,还告到了陈伯那里。陈伯二话不说,就把他赶出了侯府。
胡人……胡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汉人的侯府里指手画脚?
脚步声传来。
刘三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口,正朝他这边看。那人衣着体面,不像这一带的人。
“刘三?”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你……你是谁?”刘三警惕地站起来。
吴幕僚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布袋里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想不想换个活法?”吴幕僚微笑。
***
又过了两日,长安西市。
“听说了吗?博望侯府上那个胡人随从,在西域时手脚不干净……”
“何止手脚不干净?我听说啊,他跟匈奴部落有勾连,私底下交易货物,赚的黑心钱!”
“真的假的?博望侯可是凿空西域的大功臣啊。”
“功臣归功臣,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带回来的那些胡人,谁知道是什么底细?”
酒肆里,几个酒客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柜台后的掌柜一边擦着酒碗,一边竖着耳朵听。
街对面的茶铺里,也有类似的对话。
“西市新开的那家‘通驿’货栈,掌柜的是个胡商。”
“胡商怎么了?长安胡商多了去了。”
“那不一样。这家货栈,是博望侯开的。你想想,一个侯爷,不开酒楼不开当铺,偏偏开个货栈,还让胡商当掌柜,为什么?”
“为什么?”
“收罗消息呗。胡人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打听什么事不方便?我听说啊,那货栈里天天有生面孔进出,谁知道是干什么的……”
流言像长了翅膀,在西市的街巷里飞来飞去。起初只是零星几句,渐渐连成了片,添了油加了醋,越传越像那么回事。
通驿货栈里,石头和老周也听到了风声。
“掌柜的,”石头趁着午间客人少,凑到阿罗身边,压低声音,“外面……外面有些不好听的话。”
阿罗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起头:“什么话?”
石头支支吾吾,老周接过话头:“有人说咱们货栈是博望侯开的,说掌柜的您是胡商,专门替侯爷打听消息……还有人说,侯爷府上那个胡人随从甘父,在西域时干过不干净的事。”
阿罗的手顿住了。
笔尖的墨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铺面门口。门外阳光正好,街巷里人来人往,卖炊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驶过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热闹而平常。
但阿罗能感觉到,有些目光落在货栈门口,带着探究,带着怀疑。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脸色平静:“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用管。”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绷紧了弦。
流言不会凭空而起。这背后,一定有人推动。
是谁?韦贲?还是……别的什么人?
***
同日,廷尉府。
一份状纸被送到了值房的书吏手中。
书吏展开帛书,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状纸写得工工整整,告发的是博望侯张骞的随从甘父,罪名是“西域之行期间,私吞使团财物,并与匈奴部落私下交易,牟取暴利”。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告状人叫刘三,自称是博望侯府旧仆。
书吏不敢怠慢,捧着状纸去了后堂。
后堂里,廷尉右监周阳由正在喝茶。他是已故酷吏张汤的旧部,如今在廷尉府也算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大人,”书吏躬身递上状纸,“有人状告博望侯随从。”
周阳由接过状纸,慢慢看着。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博望侯张骞……陛下眼前的红人。但这状纸告的是他的随从,不是他本人。而且罪名不小,里通外国。
周阳由放下状纸,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这个刘三,人在何处?”
“就在府外候着。”
“带他进来。”
刘三被带了进来。他穿着吴幕僚给准备的新衣服,但缩手缩脚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周阳由问了几句,刘三按照事先教好的说辞,结结巴巴地答了,说到甘父如何克扣马料钱、如何在西域时私下与匈奴人接触时,倒是流利了许多。
周阳由听完,挥挥手让刘三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周阳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这案子,接还是不接?
接,就得去博望侯府传讯甘父,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个胡商掌柜。博望侯不是好惹的,陛下又宠信他。
不接?状纸已经递上来了,流言也开始传了。若是置之不理,万一哪天传到陛下耳朵里,说他廷尉府包庇嫌犯,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周阳由思忖片刻,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