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护目镜的保护,双眼暴露在雪地强烈的紫外线反射下,很快出现了雪盲症的症状——视线开始模糊、刺痛、流泪不止。
雪盲症本身并非绝症,在普通环境下通常静养数日便可自愈。
但在此刻海拔超过八千米的“死亡地带”,失去清晰视力无异于被宣判了死刑。
命运再次抛出了一道残酷的人性考题:
刚刚获救、惊魂未定的新人队员自己能否安全下山尚且未知,但终究尚存一线生机。
若是带上已然雪盲、且失去了几乎所有重要补给和装备的朴武宅一起下山……
两人必死无疑。
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朴武宅反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凭借着残存的模糊光影和对地形的记忆,摸索着找到一处相对避风的冰壁凹陷处,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下达指令:
“你听着,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你现在体力还有,沿着我们来时做的标记,自己下山,去叫救援队上来,我在这里等你。”
“队长——!我不能!”
年轻队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慌。
朴武宅的语气陡然严厉:
“这是命令!快去!”
经过一番痛苦挣扎与近乎崩溃的拉扯,年轻队员最终在朴武宅的厉声呵斥与生存本能下,一步三回头、泪流满面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艰难挪去。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渺小的身影。
空寂的雪坡上。
朴武宅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
一手仍紧紧握着那把象征传承与精神的登山冰镐,另一只手则颤抖着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可以打开的圆形金属相片盒。
扳开卡扣。
相片盒内,镶嵌着两张微小的照片——
左边,是他初加入严弘吉登山队时的青涩模样;
右边,则是他和妻子秀英在婚礼时的合影。
尽管视线已然一片模糊,但朴武宅仍努力地“望”着照片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眷恋的微笑。
笑容中带着回忆的暖意,带着对未竟之事的遗憾,带着对所爱之人无尽的眷恋,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风雪更大了,卷起千堆雪沫,将那个凝固成一尊雕塑的身影一点点覆盖、模糊……
画面陡然切换。
温暖、明亮、人头攒动的室内大型书城签售会现场。
此时已退休的严弘吉穿着考究舒适的便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书卷气与从容。
他的第一本专业登山指南兼个人回忆录《山在那里》,一经出版便登上了各大畅销榜。
此刻,严弘吉正坐在签名台后,春风满面,精神爽朗。
“您的书写得真好!”
“谢谢!”
“我特别喜欢您写的攀登乔戈里峰那段惊险经历!”
“签这里?”
他熟练地在书扉页上签名,还时不时为激动的书迷写上几句简短激励的话,或者满足合影的要求。
然而。
就在间隙,他无意间瞥见了书店墙壁电视上正在插播的紧急新闻画面——
主播沉痛的表情、珠峰地区的卫星云图、以及屏幕上打出的醒目字幕……
一切都在宣告着一个他无法接受的噩耗:他视若亲子的弟子、最好的兄弟朴武宅,在珠峰遇难。
严弘吉怀着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参加了朴武宅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
面对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未亡人秀英,这位曾经铁骨铮铮的硬汉,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誓言既出,重如山岳。
严弘吉毅然决然地开始行动,他一个个地打电话,重新召集那些早已各奔东西、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或有着家庭牵绊的老队友们。
电话里的说辞简单却直击人心:
“武宅没回来。”
“我得上去带他回家。”
“我需要你们。”
至此。
一群早已告别巅峰、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老弱病残”,为了一个承诺、一份兄弟情谊,毅然放弃了手头的生计、搁置了家庭的温暖、甚至赌上了自己可能不再健全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职业生涯。
他们的目标纯粹而悲壮:
完成对逝去兄弟的承诺,带他回家,让他得以安息。
过程之艰难,远超想象。
年龄、体能、伤病、恶劣到极致的天气、以及珠峰“死亡地带”本身的无情规则,都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巨大障碍。
每一步攀登都像是在与死神掰手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痛和体能的极限警告。
结果……亦不尽人意,却更显真实与残酷。
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一处冰壁下找到了已被风雪部分掩埋的朴武宅的遗体时,还来不及悲痛,一个更加冰冷无情的现实难题便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朴武宅的遗体位于海拔 8700米的“死亡地带”。
在这一高度,氧气含量仅为海平面的 30%,人体机能会迅速衰竭,判断力下降,每一次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生命能量。
即使是天生适应高海拔、被誉为“雪山之虎”的夏尔巴向导,在这样的高度,通常也只能背负 25公斤以下的装备。
而要搬运一具冻僵的、连同附着冰雪可能重达 100公斤的成年男性遗体下山,至少需要 12名登山者协作,且进程将缓慢到每小时只能艰难移动数十米。
这种超高强度的作业,会将整个团队彻底拖入缺氧、极度疲劳、冻伤的高危境地,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更多人滑坠、患上严重的高原病乃至死亡。
作为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