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影正在被几只动作迅捷的黑色猎犬状生物追赶,仓皇逃窜。
就在一只猎犬即将扑倒最后一人时,旁边树林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条极长、极长、覆盖着浅灰色短毛的脖子,优雅而迅速地一探,精准地叼住了那只猎犬,轻轻一甩,将其扔出老远。其他猎犬受惊,呜咽着逃散。
那条长颈鹿般的脖子缓缓收回阴影中,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脖子连接的身体部分。
获救的几人瘫倒在地,对着阴影方向,似乎在做感谢的手势。
柏溪柯关掉播放器,屏幕暗下去,偏棚里只剩下小灯微弱的光。外面传来守夜人交接的轻微响动和远处永恒的风声。
他坐在杂物堆里,很久没动。
他把录像带仔细捆好,放回帆布包,塞回架子底下。
走出偏棚,深夜的冷风让他一激灵。
接下来的几天,柏溪柯继续在整理那些录像带时。
画面闪烁不定,夹杂着更多的噪音和拍摄者崩溃般的喘息与呜咽,像是从更深处、更危险的地域侥幸带回的碎片。
有一盒,画面一开始就对着一个破败剧院的内景。
高高的穹顶,积满灰尘的包箱,舞台上的幕布破烂垂落。镜头颤抖着推向舞台中央。那里,悬空挂着三个“人偶”。
它们有着粗略的人类形体,用暗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布料包裹,但“关节”处异常突出,像是用木球或更大的扣子简陋地连接,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最骇人的是头部——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三根鲜红色的、纤细如发丝却异常清晰的“线”,从应该是脖颈断口的地方笔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舞台顶部昏暗的阴影里,不知连向何处。
三个人偶随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弱的气流,在空中极其缓慢地、不同步地旋转,那三根红线也随之微微飘荡,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是悬吊着尸体的、看不见的提线。
镜头似乎想拉近看那红线,画面却突然剧烈晃动,拍摄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镜头猛地转向侧面的一个包厢阴影。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纤细的、几乎融入背景的“东西”动了一下。
勉强能看出,那是一具用无数暗红色、如同毛细血管般错综复杂的“血丝”纠缠而成的、异常瘦长的躯体,勉强维持着人形,有双手双脚的轮廓,但细得惊人。而在这具诡异躯体的顶端,顶着的却是一个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灰白色的、雕刻精美的古代女神像石头头颅。
石像面容悲悯沉静,与下方那蠕动、脆弱的血丝躯体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亵渎与不协调感。画面就此中断。
另一盒,记录的是一个废弃医院的长廊。应急灯的光线惨绿,墙壁剥落,地上散落着病历和玻璃渣。镜头小心地推进。
长廊尽头,一个穿着陈旧、沾满污渍的条纹病号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它的姿势很古怪,肩膀一高一低,手臂不自然地垂着。
似乎察觉到动静,那个“病人”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开始转过身来。
它的动作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镜头死死对准它。
就在它的脸即将转过来,暴露在光线下的前一刻,画面猛地一黑,只有拍摄者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一阵拖沓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只剩一片空洞的嘈杂音。
还有一盒,似乎是在某个居民楼或公寓内部拍摄。
镜头对着一条普通走廊里的一扇普通的房门。但仔细看,那扇门的中央,木质门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层层叠叠、暗黄色利齿的圆形“口器”,几乎占据了整扇门。口器微微开合,露出深不见底、蠕动着暗红肉褶的喉咙。门框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原本的门漆和合页。
这扇“门”就那么静静地“长”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地索取。
镜头停留了几秒,缓缓转向“门”边的墙壁,那里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东西,歪歪扭扭地涂画着一个简陋的礼物盒图案,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那张巨口。拍摄者没有停留,镜头快速而慌乱地移开。
最后一盒能勉强观看的,画面是在一个类似废弃火车站台或地铁隧道的地方。
铁轨锈蚀,空气浑浊。一束摇晃的手电光,打在停在轨道上的一节老旧车厢上。
那车厢的外形依稀能看出是火车,但覆盖其表面的,不再是金属漆皮,而是一层不断缓慢蠕动、带着湿漉漉光泽的暗红色血肉。
车厢的窗户,全被一只只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所取代。那些眼睛大小不一,瞳孔有的缩成针尖,有的涣散放大,无一例外,全都“看”着镜头射来的方向。
在车厢连接处,原本应该是车长站立的位置,一团更加厚实、不断滴落着粘稠液体的血肉组织微微隆起,勉强构成一个倚靠的“人形”,双手搭在旁边的血肉窗框上,仿佛一个正在眺望远方、等待信号发车的“列车长”。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一片黑暗和录制结束的提示音。
柏溪柯沉默地看着最后一点雪花从屏幕上消失,然后关掉了那台老旧的播放器。
偏棚里只剩下小灯微弱的光晕,和他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中灰尘和霉味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