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2月18日,农历正月二十三,香江宜:纳財、开市、立券、交易。
忌:动土、破土。
周楠合上了手中那本红皮的《通胜》。
他没有住在自己的家里,也没有住在百社在弥敦道的办公室。
因为今天他有了一个身份上的华丽转身,从百社的负责同志,转任即將成立的亚洲发展银行华国方全权代表。
“全权代表。”周楠站在文华东方酒店的落地窗前,慢慢咀嚼著这个词,在香江,这个词有一个新的名词:董事。
董事对康米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过去他们也有董事,不过有个前缀,叫私方董事。
不过董事作为词汇的含义依然保留,但作为职位的定义早已退出歷史舞台。
结果自己居然要在这一天,成为一名董事,还是初始启动资金以亿美元为单位企业的董事。
这种身份上的转变,让周楠有些紧张。
另外在出门前看黄历,也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入乡隨俗。
在香江工作五年时间,周楠已经习惯了每天起来看一眼黄历,能够为他在徘徊不定中寻求一种心理上的慰藉。
这样的习惯回到燕京之后就自动消失不见。
“纳財、开市,”周楠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扣,咧嘴笑了笑:“历法挺准准,今天確实是要纳这天下之財,开这未有之局。”
谁能想到呢?
就在一年前,他还在报纸上发文称康米的多米诺骨牌绝不可能在东南亚倒下,北越会守住阵地,不管阿美莉卡的gps系统有多犀利,北越会靠著人民群眾的顽强意志抵抗到底,並在最终取得胜利。
结果今天,他却要和华尔街的巨鱷坐在一张桌子上,共同成立一家旨在建设东南亚的超级银行。
门外的秘书轻轻敲了敲门:“周主任,车备好了,阿美莉卡的代表摩根先生已经在会议室了。”
“走吧。”
周楠拿起公文包。
包里装的是关於安南北方、寮国以及柬民兵控制区的投资风险评估报告。
周楠在这里,半句话都不敢说。
文华东方酒店在干诺道中的旁边,正对著旧天星码头。
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只要过一条马路就是海。
海风是咸的,可以直接吹进低层客房的露台。
站在窗前的话,看到的不是后来那些阻挡视线的高楼,而是近在咫尺的、繁忙的维多利亚港,以及对岸九龙半岛毫无遮挡的天际线。
这条时间线的维多利亚港可比歷史上要繁荣太多太多。
另外这也是大嚶帝国在远东的最后奢华堡垒,1963年开业,25层楼的层高远高於周围的滙丰总行、高等法院,是绝对的地標。
当然周楠警惕的不是酒店本身的奢华和他身上简朴的中山装格格不入,他警惕的是这个地方本身,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这里可是冷战前沿的东方情报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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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西方的特派员聚集在此,阿美莉卡从越战撤离,高级军官、军火商和飞行员们休息也同样在这里。
光是从穿过大堂,隨瞥一眼大堂左侧,他就能发现许许多多的异常跡象。
比如说,两个看似在喝下午茶的英格兰人,对方手上儘管拿著南华早报,但周楠早上就看到他们在看这份南华早报,这都中午了,对方还在看。
当然之所以知道那不是正常人,是因为他认识那两人,其中一位是special
branch的高级督查托马斯。
托马斯在specialbranch很有名,因为他签过一份独一无二的例行调查,下面签名的地方写著:randolphlin。
这就是托马斯的护身符。
凡是和林燃有过交集,哪怕只是在一张废纸上共同出现过名字,都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政治资本。
传说中教授是个念旧的人,或者说,是个不喜欢变动的人。
没错,托马斯就是之前调查林燃和陈景润交谈时候的高级督查。
基辛格要跑到香江来特意成立林燃数学中心,托马斯这种在教授发跡前给对方留足面子,用谦卑语气既完成了上司安排的任务,又没有得罪教授,这都成为了他资歷的一部分。
托马斯本来是想著赶快结束在香江的工作回到伦敦养老,结果因为香江发展迅速,从帝国边缘一跃成为真正的远东明珠。
这里的养老位置现在都要抢,你得和唐寧街的官员关係好才能外派到香江,不然就把你丟到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那里现在是比印度的加尔各答还要更糟糕的地方。
毕竟,加尔各答虽然满大街都是难民和纳萨尔派的枪手,但至少还有热带的阳光。
而贝尔法斯特只有阴冷的雨水、爱尔兰共和军的汽车炸弹,以及永远也烤不乾的羊毛大衣。
现在的托马斯只想一直呆在香江,一直等到退休,甚至在香江享受退休生活。
“托马斯,气色不错。”周楠调侃道,对方在specialbrunch是名人,对他这种工作性质的华国人来说同样是名人。
二人没少打交道,在边境线、在工会现场、在秘密递解出境的名单上。
“哦,周,恭喜你们,”
“恭喜什么?恭喜我还能活著走进这家酒店?”周楠没有坐下,他打招呼只是告诉对方,我看到你们了。
“恭喜你们终於学会了穿西装,也恭喜你们终於坐上了那张桌子。”托马斯抿了一口酒,眼神飘向干诺厅的方向,“亚洲发展银行,嘖嘖,谁能想到呢?五年前你们还在,今天你们就成了华尔街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