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秋儿面前。
秋儿能看见他玄色常服的下摆,能看见那双绣着云纹的软靴,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帝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是秦牧的手。
他俯身,轻轻扶住秋儿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秋儿却觉得,那只手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别怕。”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朕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朕不会为难你。”
秋儿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大脑一片混乱。
陛下……怎么会这么温柔?
“来,坐下说。”
秦牧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的绣墩前,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然后他自己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古籍,却并不翻开,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现在,告诉朕,”
他抬眼看向秋儿,目光平静无波,“这么晚了,提着食盒要去哪里?”
秋儿坐在绣墩上,浑身僵硬。
她看着秦牧,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陛下……”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是奉雪妃娘娘之命,去御膳房交膳余……”
“哦?”秦牧挑眉,“只是交膳余?”
“是、是的……”秋儿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秦牧静静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那食盒里,除了膳余,还有什么?”
秋儿浑身一颤。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否认。
秦牧却笑了。
“秋儿,你入宫五年了。”
他缓缓道,“五年时间,应该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吧?”
秋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奴婢……奴婢不敢……”
她伏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啊陛下……”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云鸾。”他唤道。
“臣在。”云鸾应声上前。
“把食盒打开。”
“是。”
云鸾走到桌边,轻轻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果然如秋儿所说,是些寻常的膳余。
几块没动过的糕点,半碗冷了的汤。
但云鸾并未停下,她伸手拨开表层的食物,露出食盒的底层。
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小纸包。
云鸾取出其中一个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味药材——当归、黄芪、枸杞,都是妃嫔调理身子常用的东西。
但云鸾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一味药材上。
川芎。
她取出戥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川芎倒在掌心,细细称量。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陛下,七钱。”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七钱川芎……”
他低声重复,目光重新落回秋儿身上,“秋儿,你可知道,七钱川芎,在北境军中,是什么意思?”
秋儿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她不知道!
姜清雪没有告诉她!
她只知道要送食盒,只知道食盒底层有药材,却不知道那药材是什么,更不知道那药材代表着什么!
“陛、陛下……”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娘娘只是让奴婢送食盒……只说里面是调理身子的药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秦牧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朕相信你。”
秋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牧。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再次伸手将她扶起。
“你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他缓缓道,“朕不怪你。”
秋儿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不怪她?
“但是,”秦牧话锋一转,“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秋儿:
“今晚你没有见过朕。你只是按照命令去送了食盒,并且将食盒已经送到。明白吗?”
秋儿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机械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很好。”
秦牧满意地点头,“回去吧。记住朕的话,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儿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行礼,浑浑噩噩地退出偏殿。
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食盒呢?
药材呢?
金瓜子呢?
玉镯呢?
全都不见了。
而陛下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儿缓缓抬起头,望向毓秀宫的方向。
月光清冷,宫灯寂寥。
她忽然明白,自己卷入了一场多么可怕的漩涡。
而能够活着走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迈步,朝着毓秀宫走去。
步伐踉跄,背影单薄,如同秋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
养心殿偏殿内,秦牧重新坐回软榻上。
云鸾将食盒中的药材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