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隔着十二旒平天冠看他,只觉得他慵懒、随意、漫不经心。
可此刻想来,那慵懒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掌控。
是俯瞰。
是如同坐在云端看人间百态的从容。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如同在看一盘棋局上的棋子。
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是墙头草,谁是别有用心——
他全都知道。
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说。
只是等着。
等着那些人自己跳出来,自己暴露,自己走向他早已布好的陷阱。
那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才有的目光。
赵清雪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心。
秦牧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对柳白,他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
对朝臣,他是高深莫测的九五之尊。
对她,他是步步紧逼的掠夺者。
对老板娘,他是随意戏弄的玩主。
对小渔,他是温和庇佑的庇护者。
对徐凤华,他是强取豪夺的暴君。
对姜清雪,他是……
她不知道。
她看不透。
这个男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眼望下去,会看见什么。
是倒映的月光。
是沉底的枯叶。
还是——深渊本身。
赵清雪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楼下。
秦牧正端着酒碗,与柳白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两人同时仰头饮尽,然后放下酒碗,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满足?
一个帝王,在江湖老者身上,找到了满足?
赵清雪忽然想起自己。
登基五年,手握百万雄兵,威震东洲。
可这五年来,她可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可曾与任何人这样对饮谈笑、把酒言欢?
没有。
从来没有。
她的身边,只有臣子,只有下属,只有对手。
没有朋友。
没有可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坦荡相对的人。
她是一个帝王。
帝王,没有朋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赵清雪掐断了它。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楼下。
只是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从另一侧洒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纤细、孤独、笔直。
如同一柄孤悬的剑。
.......
楼下,大堂里。
秦牧放下酒碗,看向柳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已从方才的激战对饮到如今的闲话家常,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而融洽。
秦牧端起酒坛,给两人的碗里添满酒,然后放下酒坛,看向柳白。
“柳老先生,”他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聊今晚的天气,“加入我大秦吧。”
柳白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秦牧。
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牧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真诚的笑意。
那目光坦荡、磊落,不带任何算计。
仿佛只是一个朋友,向另一个朋友发出的邀请。
柳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正有此意。”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道:
“求之不得。”
这次轮到秦牧愣住了。
他没想到柳白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爽快。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讨价还价。
就这么一口答应下来。
柳白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他挑眉,“没想到老夫会答应?”
秦牧回过神来,笑了。
“确实没想到,”他坦然承认,“朕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柳白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老夫活了一辈子,”他说,“见过太多人。虚情假意的,别有用心的,口蜜腹剑的,道貌岸然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秦牧:
“可像你这样的人,老夫还是第一次见。”
秦牧挑眉。
柳白继续道:
“强大,却不高傲。深不可测,却平易近人。明明可以杀我,却请我喝酒。明明是一国之君,却能与我这个糟老头子对饮谈笑。”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秦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柳白端起酒碗,郑重地举到秦牧面前:
“老夫漂泊半生,从未想过要投靠谁。但今日遇见你,老夫忽然想——或许,是时候停下来,找个地方,做些有意义的事了。”
他看着秦牧,一字一顿:
“所以,这个邀请,老夫求之不得。”
秦牧看着柳白,看着那张苍老而认真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真诚光芒的眼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能够这样平白无故地得一名得力干将,换做谁都会开心。
他端起酒碗,与柳白重重一碰。
“铛——”
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
可此刻,那辛辣之中,更多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是信任。
是托付。
是两个强者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酒尽,碗落。
两人相视而笑。
.......
酒至酣处,话至投机。
窗外夜色已深,大堂里的烛火燃尽了一根,换上了新的。
秦牧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食客早已散去,只剩下角落里零星几个,也都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