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冰的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波澜。
王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还没开口,徐凤华已经先说话了。
“王太医。”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你先下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济民脸上,一字一顿:
“顺便,去给我准备打胎药。”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济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愣愣地看着徐凤华,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打胎药。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让他呼吸一滞!
他当然知道,擅自给皇宫里的妃子准备打胎药,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逆不道。
那是欺君之罪。
那是诛九族的大祸。
他王济民,在太医院熬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步踏出去,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
他行医二十三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
每一个生命,在他眼中都是珍贵的。
哪怕只是一个刚刚成形的、还没有心跳的胚胎。
那也是生命。
是他身为医者,本该守护的生命。
可此刻,他却要亲手......
王济民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娘娘做决定。
也知道,娘娘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比她更痛苦。
她才是那个要承受一切的人。
“是。”
王济民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属下知道了。”
他深深躬身,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只剩下徐凤华一人。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手依旧覆在小腹上。
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下面的温热。
那里,平坦如初。
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有东西。
有一个小小的、刚刚成形的生命。
一个她和秦牧的孩子。
徐凤华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那泪水无声地流淌,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痕迹。
可她没有去擦。
只是任由那泪水流淌。
任由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她想起方才王济民宣布结果时,自己脑海中的那一瞬间空白。
那空白之后,涌上来的是什么?
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孩子,是秦牧的。
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是那个强占她、羞辱她、让她生不如死的男人。
这个孩子,不该存在。
绝对不能存在。
可在那恐惧之后,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那情绪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身为女人,对骨肉的本能眷恋。
也许,是内心深处那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徐凤华闭上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听雨山庄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入宫,还没有成为秦牧的妃子,还没有经历这一切。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刚刚嫁入赵家的新妇,每天忙着打理生意,忙着应付那些尔虞我诈的商贾,忙着在商海中站稳脚跟。
那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怎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会给他最好的一切,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会……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可那些美好,都是属于另一个孩子的。
属于那个她可以光明正大生下来的、不用躲躲藏藏的、不用面对任何危险的孩子。
而不是这个。
这个,是孽种。
是和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生的孽种。
这个孩子,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被祝福。
她又想起那日秦牧将她强行征收为妃,用的借口就是因为她多年没有子嗣。
她怎么也没想到,和秦牧在一块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子嗣。
徐凤华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泪水依旧在流淌。
她的手,从小腹上移开。
覆在自己脸上。
掌心冰凉,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在心中问自己:
徐凤华,你真的要打掉这个孩子吗?
答案是肯定的。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在肚子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随时可能引爆,随时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秦牧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对她?
她不敢想。
那后果,太可怕了。
更何况,就算秦牧不知道,她又能怎样?
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然后呢?
让他在这深宫之中长大,成为第二个秦牧?
还是让他成为第二个她,从小就在算计和阴谋中长大,一辈子不得安宁?
她做不到。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过这样的日子。
不能。
绝对不能。
徐凤华的手,从脸上移开。
重新覆在小腹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那坚定如同一道闪电,刺破了那片翻涌的黑暗。
可随即,另一股情绪又涌了上来。
不管怎么说,
那是她的孩子。
是和她血脉相连的、正在她肚子里孕育的生命。
哪怕只有一个月,哪怕还没有成形,那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徐凤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