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魏国公府上婢女能如此没有规矩,而且,我所说的那些典故虽然不是很冷门,但很明显不是她能完全了解的。”方敬向青鸢说了今天的事情。
青鸢沉思:“魏国公推迟和您的饭局,很明显是不想在殿试前惹是生非……现在陛下叫您去中都,那是陛下的龙兴之地,还要敲打一下魏国公,难道……陛下还要大开杀戒吗?”
方敬犹豫了,他知道南北榜案是洪武四大案中最后一个,但是谁敢赌老朱的刀已经锈了呢?
“你恨陛下吗?”方敬突然问道。
青鸢一愣,随即苦笑:“奴婢不敢。”
方敬不理解天子在古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别说奴婢,就是家父也不敢恨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
“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把我当成婢女,还是在装傻,但是这个倒还是无所谓。”徐妙锦皱着好看的眉毛,沉思说道。
“那你说他刻意说凤阳……”
徐妙锦点点头:“大哥,你还记得方敬说凤阳移民的事吗?”
“记得。怎么?”
“洪武三年徙东南富民,洪武十四年徙江南富民十四万——这些数字,是他一个刚入翰林院的新科进士,该知道的吗?”
徐辉祖一愣。
徐妙锦继续说:“凤阳移民的详情,是户部存档的旧档,不在任何一本新科进士该读的书里。他想知道这些数字,要么去翻尘封的户部档册,要么……是有人告诉他的。”
“而今天,您只是提一嘴酿豆腐,他就东拉西扯,还主动作一首诗,李景隆当初让他做诗的时候,他可是东拉西扯好一会儿!”
徐辉祖的眼神变了。
“他提前查了凤阳的事,然后在我们面前,装作‘随口想起’。他想聊的不是凤阳,是想看我们听到凤阳时的反应。”
徐妙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提凤阳之前,在说什么?”
徐辉祖想了想。
“在夸父亲,还有祁阳王、开平王……”
“然后你说了凤阳酿豆腐的来历。”
“对。”
“然后他问你现在凤阳怎么样,你回没回去过。”
“对。”
“然后你说父亲一直不愿意回去。”
“对。”
徐妙锦转过身,看着徐辉祖。
“大哥,你发现没有,是他一直在问你。”
徐辉祖愣住了。
徐妙锦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请他吃饭,是你想试探他。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你说了多少?他说了多少?
“他问你的那些问题,看起来是闲聊。但每一个,都让你说了更多。”
徐辉祖沉默一下,开口:
“你是说……他在套我的话?”
徐妙锦摇摇头。
“不一定是故意的。也许他就是单纯好奇,顺着话头往下问。但结果是一样的。”
徐辉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他说凤阳……”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这样的人,不是草包。”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觉得,他这个人……能用吗?”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
“大哥想用他?”
徐辉祖没说话。
徐妙锦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样的人,用之前要想清楚。”
徐辉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徐妙锦站起身。
“大哥,我回去了。”
徐辉祖点点头。
徐妙锦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大哥。”
“嗯?”
“陛下老了,但是病虎,还是会咬人的,为了徐家,请您不要那么早站队。”
……
十日后。
方敬午睡后,迷迷糊糊醒来。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车窗,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挑起窗帘的一角,立刻有一股热浪从缝隙里钻进来。
“公子醒了?”
青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方敬偏过头,看见她坐在车厢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摇着。
方敬撑着坐起来。
车厢非常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座位上是软垫,靠背还垫着一层细葛布,摸着凉丝丝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冰桶,桶口盖着棉被,丝丝凉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这车,自然是舍不得儿子热着的方晟准备的。
青鸢见方敬彻底清醒,于是起身从冰桶里拿出一个西瓜,又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刀,然后稳稳地切下去。
“咔”的一声,瓜裂成两半。
方敬瞥了一眼,倒是有点稀奇:
瓜瓤是白的。
不是那种熟透的红瓤,是奶白色的,中间嵌着一颗颗黑色的籽,看着倒是挺新鲜。
后世吃的西瓜,都是红瓤的,甜得发腻。这白瓤的瓜,能好吃吗?
青鸢切下一块,递给他。
方敬接过来,咬了一口。
哎?
就你别说,口感很特别,不像后世西瓜那么脆,有点沙沙的,水分很足。甜度确实不高,只有淡淡的一点甜味,但胜在清爽,带着一股清香。
“不错。”方敬点点头。
青鸢抿嘴笑了笑,又切了几块,用盘子装好。
“方勇和阿福他们呢?”
“在外面赶车。”青鸢说,“后面还跟着几个护院。”
方敬指了指那盘瓜:“给他们送几块去。外面热,让他们也解解暑。”
青鸢点点头,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勇叔!”
马车停了停。
方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青鸢姑娘,什么事?”
“公子让送瓜来。你们也吃点,解解暑。”
方勇接过盘子。
“多谢公子。”
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