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星橙下葬,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青云山的夏夜,蝉鸣阵阵,山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幽幽的凉意。
借着清冷的月光,能看见墓碑前,盘腿坐着一个九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玄色冰丝锦袍,袖口与领口绣着暗金云纹。年纪不大,背却挺得笔直。
那张尚带婴儿肥的小脸绷得很紧,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有的只是疏离与矜贵。
这活脱脱就是裴云舟的缩小版。
十几丈外的林影里,六名带刀暗卫无声站着。
当今朝廷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精锐。如木桩般一动不动,只负责守卫着这位小祖宗的安全,绝不敢上前打扰半步。
小苏遇小心的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大串裹着晶莹糖稀的冰糖葫芦,又大又红,他把其中一串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的祭石上。
“我今天跟人打架了。”他看着墓碑,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清脆,却刻意压低了语调,模仿着他那个权倾朝野的爹。
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委屈,只是像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孙子,还有几个侯府的伴读。他们平日里就嫉妒我功课好,今天在学堂后院,他们用石子打我,平日也孤立我。”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些我都可以忍。爹爹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跟这种蠢货计较是浪费时间。”
“但是……他们说我是没娘的孩子。”
说到这里,那张冷酷的小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底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所以我把他们都揍了。没用内力,就用拳头,把他们几个打得满地找牙,哭着喊爹喊娘。”
小苏遇扬了扬下巴,冷哼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我把人打成那样,本来以为回去会被爹爹打。结果你猜怎么着?”
“天还没黑,那几个大官就拖着他们鼻青脸肿的儿子,跪在咱们家大门口磕头认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靴子,撇了撇嘴。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跟我道歉,可我才不稀罕。我连看都没看他们。”
“我才不介意他们怎么说我。没娘就没娘,我有爹爹就够了,我一点都不难过。”
九岁的小男孩,把口是心非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大海螺,表面被摩挲得无比光滑。
这是他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宝宝时,娘亲给他的玩具。
娘亲那时候总是笑着把他抱在怀里,亲他的脸蛋,把这个海螺贴在他耳朵上,说:“小遇宝宝听,这是大海的声音。”
小苏遇把海螺贴到耳边,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没有海浪声,只有山风掠过的呼啸和零星虫鸣。
“什么都没有。”他放下海螺,有些气恼地看着墓碑,压抑着哭腔喃喃自语。
“我早就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知道里面根本没有大海。娘一直是个大骗子……爹说得对,你就是个大骗子。”
说好了要看着他长大,结果却一个人躲在这里睡大觉,再也不肯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泪意憋了回去,重新板起那张冷冷的小脸,站起身,退后两步:“我才不是在哭呢。我给你看看我现在的功夫,爹爹说我天赋极高,比他当年还要厉害。”
他拉开架势。在这寂静的坟前,他身形如电,小小的拳头挥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凌厉而刚猛。
“这是今天打那个胖子用的黑虎掏心!”
“这是踹那个瘦子用的秋风扫落叶!”
他一边打一边解说,仿佛一定要让墓碑里的人知道,他已经长大了,够强,也能保护自己。
一套拳法打完,小苏遇出了一身细汗,微微喘着气,又走回墓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拿起剩下的那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好酸。”他一边嚼着山楂,一边看着墓碑,又开始絮絮叨叨。
“爹爹最近越来越可怕了。昨天皇城司又抓了好多人,他身上的血腥味洗都洗不掉。”
“李婶昨天又偷偷抹眼泪了,我看见了。”
“甜杏姑姑做的糕点越来越好吃了,可是爹爹一口都不吃……”
夜色渐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大骗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睡醒啊……”
他嘟囔着最后一句话,身子一歪,像只寻找依靠的小兽,蜷缩着靠在了冰冷的石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有声音的海螺。
不知过了多久。
树林里的六名暗卫突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由远及近。
一道修长高大的黑影,缓缓停在了墓碑前。
二十四岁的裴云舟披着黑色的鹤氅,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和洗不净的血煞之气。
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如今冷硬如铁,眼底深邃如渊,再也找不出一丝属于少年的温润。
他垂眸,看着靠在墓碑上睡熟的小苏遇,又看了眼祭石上的糖葫芦。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良久。
夜风吹起他的大氅,他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在这孤坟前,守着一地凄凉。
半晌,他缓缓弯下腰,动作熟练地将睡着的苏遇抱了起来。
小苏遇在睡梦中闻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他怀里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喃喃了一句:“爹爹……”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收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