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可眼下竟要亲自去迎?
偏厅内,甘宁和他麾下的一众大小头目正襟危坐,如坐针毡。
这刺史府的陈设虽然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与威严,让他们这些常年混迹于江湖草莽的人浑身不自在。
当看到刘靖带着季仲等将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亲自走进来时,他们彻底呆住了。
“本官恭候诸位壮士多时了!”
刘靖脸上带着笑,目光没有丝毫轻视,坦然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对着为首的甘宁拱了拱手。
甘宁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神。
他本是桀骜之人,此刻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一个箭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这一下,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草民甘宁,拜见刺史大人!”
他身后的一众水匪,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动作笨拙却真诚。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见惯了官府的傲慢与凶残,也见过不少所谓礼贤下士的官僚,但那些人眼中的审视和利用,根本藏不住。
何曾见过如此真心实意、不带一丝架子的一方诸侯?
“快快请起!甘壮士快请起!”
刘靖亲自上前,双手将甘宁扶起,力道沉稳。
“诸位能来投我刘靖,是看得起我!从今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再无草民与官家之分,不必行此大礼!”
一番话,说得甘宁等人心头一片火热。
那份被官府视为草芥、被世人视为盗匪的卑微,在这一刻,仿佛少了七八分。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对待。
当夜,刺史府大摆筵宴,为甘宁一行人接风洗尘。
宴会上所用的一应器皿、美酒,皆是从危仔倡那缴获寻来的。
这些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金银器皿、封存多年的佳酿,本是危仔倡为自己准备的庆功之物,如今,却便宜了它们的新主人。
酒宴之上,甘宁那些在刀口上打滚的弟兄们,看着眼前雪白的瓷碗、温热的黄酒,以及大块流油的炙肉,许多人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中的一些人,一辈子吃的都是粗陶碗,喝的是劣质水酒,甚至不敢下箸,生怕弄脏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华美器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是甘宁手下的一名小头目,端起酒碗,看着碗中清亮的酒液,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烫得他心里发暖。
他猛地用油腻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又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一并吞下。
刘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自起身,走到那络腮胡汉子身边,为他再次满上一杯,又为甘宁满上一杯,最后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
“今日不分主客,诸位皆是我刘靖的兄弟,吃好喝好!什么规矩都暂且放下,谁要是不吃饱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刘靖!”
堂中那股拘谨的空气,在这句话后瞬间被融化。
“谢刺史!”
“干!”
压抑许久的豪迈之气终于爆发出来,众人纷纷举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气氛顿时热烈无比。
酒足饭饱,刘靖命人带甘宁等人先去安歇,并嘱咐下人,给每人都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水。
待众人散去,书房内,青阳散人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刘靖端起一杯醒酒茶,轻啜一口,淡淡问道。
“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青阳散人捋了捋山羊须,目光深邃,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在屏风后观察到的一切。
他修的,是道门相人之术,观的,是一个人的精气神、骨相气色。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此人眉有煞气,眼藏精光,鼻梁高挺,是头桀骜不驯的猛虎。用好了,能吞江河,开疆拓土……”
“用不好,野性难除,便要噬主。”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心中却闪过一连串念头。
青阳散人的相人之术,确实精妙,能观其表,察其气。
这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识人术。
可惜,相由心生,可这“心”,却是世上最易变的东西。
所谓“气度”,不过是此刻心境的投射罢了。
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本性,更多的是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他所面对的君主,以及他自身的欲望是否得到了满足和引导。
刘靖的脑海中,仿佛翻过一页页史书。
那些名留青史的奸臣叛将,哪个在少年时,不是一腔热血,气度不凡?
可随着地位、权势、欲望的膨胀,昔日的屠龙少年,最终自己也长出了鳞甲。
所以,看人,永远不能只看一时。
信人,更不如信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这些念头在刘靖心中一闪而过,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猛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猛虎,就要关在更大的笼子里。”
“光有笼子还不够,要喂饱了肉,再给他指明猎物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想要的,无非是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他前半生所受的屈辱,正是他后半生奋斗的动力。”
“这些,别人给不了他,但我给得起。”
青阳散人看着刘靖的背影,心中微凛,随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他明白了。
他看得是“相”,是此人当下的状态。
而主公看的,是“势”,是人性与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