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都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呐喊。
“不加!不加税!是减税!天大的好消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今往后,咱们不按人头交税了!废除丁税!不管几年,你家里有几个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亲命的丁口税了!”
“啥?!”
那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那官府不收税了?这……这怎么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头收!”
教书先生指着告示,激动地解释道:“是按田!按你家里有几亩田来交税!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财,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们这样的佃户,家里没田的……一文钱都不用交!”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家里有几亩薄田,连忙追问:“先生,我家就五亩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一亩地,税三十四文!五亩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两个丁,光丁税就得交一贯多钱!现在,你……你足足省了将近一贯钱啊!”
“轰!”
人群,在一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呐!这是真的?我……我耳朵没出毛病吧?!”
一个汉子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贯钱呐!我的乖乖……够给我家那两个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还能剩下钱去集上称两斤带肥膘的肉,给他们开开荤!”
另一个农人掰着手指头,嘴唇哆嗦着,算着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刺史……菩萨心肠啊!他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财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们的油,来点亮咱们穷人家的灯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声音沙哑,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道尽了他们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与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先前那老农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欢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令他再也忘却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个下着冻雨的午后,两个如狼似虎的税吏冲进他那四面漏风的茅屋,就为了催缴那该死的、早已还不上的丁税。
他唯一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只是上前理论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宽限几日”,便被其中一个税吏,用那灌了铅的铁尺,活生生地打断了左腿!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儿子腿骨碎裂时,那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像狗一样,乞求那两个畜生饶了儿子的命……
那笔压在全家头顶,浸满了血和泪的税,现在……没了?
巨大的悲怆与狂喜,如同山洪海啸,在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农“哇”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了一辈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为那省下来的一贯钱而哭。
他是在为这终于能看到一丝活路,能让人喘上一口气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苍老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脚下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鲜血,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无以言表的感激与激动。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百姓,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看着他额头上那刺目的鲜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痛过往。
不知是谁第一个,也跟着默默地跪了下去。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时的潮水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倒在地。
没有山呼万岁。
也没有感恩戴德的颂词。
只有一片压抑了太久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的哭声。
这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
这哭声,是旧时代的葬歌,亦是新时代的序曲。
……
就在不远处的街角,李愈正静静地站在这里。
他亲眼目睹了这完整的一幕。
从百姓们最初的疑惑与忐忑,到教书先生声嘶力竭的宣读,再到老农那令人心碎的崩溃痛哭,最后,是这万民跪拜、哭声震天的震撼场面。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到极致的振奋!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书房内,那位年轻的刺史,背对着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语气,对他说过的话。
“圣贤书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更不是士族圈养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来让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一个人。”
此刻,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听着那响彻天际的哭声,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亲手张贴出去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赐予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水与血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