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便想混入人群,悄然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身影匆匆从祠堂内堂走出,恰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正是刘靖一手提拔的鄱阳县令,苏哲。
苏哲今日在此,一是祭拜卢公,二是亲自倾听民意。当他看到那张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主公!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哲的嘴唇动了动,那声“拜见主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瞬间反应过来,刘靖一身布衣,显然是微服私访,自己若是当众喊破,岂不是坏了主公的大事!
电光石火之间,苏哲做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应对。
他没有看向刘靖,而是猛地转身,面向祠堂内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悲怆而激昂的语调,高声呼喊。
“诸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声与祝祷。
“我知诸位心中有恨!有怨!更有那血海深仇未报!”
“卢公在天有灵,亦在看着我等!”
苏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刘靖所在的方向,声音愈发高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但我等今日在此,不应只有悲泣!我等更应祈求上苍,让我饶州的新主——刘刺史,能听到我等的呼声!”
“祈求他,能早日兴正义之师,踏破抚州,手刃危氏逆贼,为卢公报此血仇!为我饶州惨死的数万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如同一瓢滚油,猛地浇进了烈火之中。
原本只是压抑哭泣的百姓,情绪瞬间被点燃。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叩首,嘶声哭喊:“求刺史为吾等报仇!”
“手刃危贼!”
呼啦啦一下,祠堂内外的百姓跪倒了一大片,无数双充斥着血泪与期盼的眼睛,不再是茫然四顾,而是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那不是恳求,那是一份沉重如山的托付,是一股足以燎原的滔天民意。
人群中的刘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苏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个自己从尘埃里捡起来的读书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不仅读懂了自己的来意,更用最聪明的方式,将这份“大义”,这份“民心”,淬炼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刘靖没有再隐藏身形。
他缓缓走出人群,在万众瞩目之下,对着那跪倒的万民,深深一拜。
大义,在此。
民心,在此。
他的刀,已不得不出鞘。
最后一站,是鄱阳湖畔。
还未靠近,那股惊天动地的喧腾便扑面而来。
百名工匠的号子声、斧凿声、锤击声、锯木声汇成一片雄浑激昂的交响。
一座巨大的船坞,庞大的雏形已经显现。
甘宁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目光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光芒。
他见到刘靖前来,大笑着迎了上来,指着船坞中央那刚刚铺设完毕、宛如巨兽脊梁的巨大龙骨,唾沫横飞地对刘靖喊道。
“主公您看!这条龙骨!用的是从南边深山里运来的百年铁木,坚逾钢铁!”
“光是寻它、伐它、运它,就花了俺两个月功夫!外面还要再包上炼好的铁皮!俺敢担保,一旦建成,便是那危全讽最得意的楼船,也休想撞烂它!”
他领着刘靖走上高台,指点着那庞大的船体骨架,继续吼道:“船身两侧,俺按照主公的图纸,预留了十二个八牛弩的射击位!”
“前后更有两座望楼,高三丈,视野开阔!”
“船舱分三层,下层载兵,中层为桨手与弩手,上层甲板宽阔,足以列阵!”
“再配上咱们的雷震子,到时候顺江而下,他那百十艘小舢板,在我这艘巨舰面前,就是一群纸糊的灯笼!”
“便是他引以为傲的主力楼船,俺也有信心一头给它撞个对穿!”
甘宁吼得口干舌燥,眼中满是期待,等着主公的夸奖。
刘靖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脚下木台传来的阵阵震动,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桐油与木屑的混合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下高台,亲手抚摸着那冰冷而坚硬的龙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唐时的战船,主力为五牙大舰。
不过五牙大舰虽大,却只能在大江大河上行驶,遇到河道狭窄,水位不高的支流,下场就是搁浅。
而且,五牙大舰造价高昂,即便是掌控江南之地的杨吴,麾下水师也不过十来艘。
南方真正的主力战船,是李皋车轮战船。
此船由李唐皇室李皋发明,相比五牙大舰那庞大的体型要短小精悍,船体两侧安装人力踩踏驱动的木叶轮推进装置,人力加上风力,使得车轮战船行进迅捷,进退自如。
如今南方各个藩镇麾下水师之中,多为车轮战船。
眼下甘宁督造的战船,是刘靖借鉴了后世两宋时期,拥有水密隔舱的楼船以及多桨船的优点,辅以多名造船大匠研制出的战船。
因为有水密隔舱的存在,船体相较五牙大舰更加稳固,抗风浪能力更强,能适应多种水域。
其主要杀伤手段,就是那搭配雷震子使用的十二张八牛弩。
甚至,等到冶铁炼钢工艺成熟,神威大炮轻量化后,可以将陆炮搬上船。
到了那时,凭借大炮的超远射程,水战将会被改写。
“甘宁,辛苦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甘宁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让甘宁激动得浑身一颤。
“你做的,比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