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之上,刘靖端坐于紫锥马上,身旁是季仲、庄三儿等一众高级将领。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军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丝不苟地展开部署,眼神古井无波。
“传令。”
刘靖缓缓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罢,雄浑的战鼓声如雷,响彻云霄,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但刘靖的下一道命令,却让身旁的季仲脸色陡然微变。
“命病秧子,率‘火炽军’第一、第二都,以云梯、冲车,试探性攻击弋阳南门。以一炷香为限,无论战果如何,即刻鸣金收兵!”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马上前一步,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弋阳城防坚固异常,更有闻所未闻的双层瓮城。此番强攻,无异于驱使弟兄们拿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深渊!我军兵力本就宝贵,何以……”
他想说“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话到嘴边,看着刘靖那张不起波澜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将这句冒犯之语说出口。
刘靖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如铁,牢牢锁定着远方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坚城。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将军,你以为,我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吗?”
季仲心头一滞,呐呐无言。
“不。”
刘靖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我是在让他们用命,去为我探明这座坚城的‘虚实’!”
“虚实?”
季仲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转为一丝恍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刘靖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冰冷无比,剖析着战争最残酷的本质。
“我要知道,敌军城头箭阵的疏密缓急,能支撑几轮齐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们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于何处的角楼,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还要知道,城头的滚石檑木,储备到底有几许?城中的后援兵马,闻鼓而动,需几时才能登上城墙增援!”
“这些底细,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守将危固更不会傻到贴一张告示来告诉我们。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试,用我麾下将士的鲜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领,都一一亮出来给我们看!”
“用数百人的伤亡,换取一份精准无误的城防脉络,彻底摸清这座‘铁壳’的每一寸构造,为我们真正的总攻扫清所有未知的凶险。”
“季将军,你告诉我,此计得失如何?”
季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卒,心中充满了一位老将对袍泽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主公是对的。
这,才是战争。
无情,而又无比真实。
刘靖不再解释,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中,早已列阵待命的“火炽军”第一、第二两个战都,在军主病秧子的带领下,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风!风!大风!”
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同样简陋的冲车,如同义无反顾扑向山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那座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死亡瓮城。
城墙之上,危固看着下方黑压压发起冲锋的刘靖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残忍的冷笑。
“来得好!传我将令,弓弩手预备!待敌军入三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间,箭矢如飞蝗,滚石如暴雨。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砸入人体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弋阳城下交织成一曲来自九幽地狱的血腥乐章。
高坡之上,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攻守双方的将士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香头燃尽,青烟散去。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还在瓮城之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火炽军”士卒,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在各自军官的嘶吼指挥下,互相交替掩护,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撤了下来。
军主病秧子,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
他身上的宝铠被劈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划破的厚实衬甲。
他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鸣金声中发疯似的冲回瓮城门口,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拖出两名尚有气息的袍泽,一手一个,如同提着两个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城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模样,连同每一个守军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城墙上的危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坚城之策”果然有效!
刘靖军攻势虽猛,却连外瓮城的城门都未能撼动分毫!
但他没有笑出声,反而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将领们则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恭维,认为刘靖是畏惧于弋阳的坚城,初战受挫,锐气已失,不敢再战。
“不对劲……”
危固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吹捧,低声自语。他死死盯着下方虽然狼狈不堪、但撤退时阵型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抢救伤员的刘靖军,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刘靖此人,用兵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