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没有这张过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这异乡做个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脚步,当着那负责搜检的甲士面,将那张过所掏了出来。
“若无真才实学,进了这门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实学,又要这一纸枷锁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声,将那张过所狠狠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奚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团废纸,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张纸,全看他肚子里那点熬干了心血才学来的本事!
宋奚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只见偌大的贡院内,数千间号舍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狭窄的巷道间,玄山都甲士如标枪般伫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宋奚抱着考篮,在号舍中坐下。
这里只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隔间,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刚拿出笔墨,心就凉了半截。
砚台冷得像块铁,这墨汁怕是一磨出来就要结冰。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队杂役提着木桶快步走来。
“使君有令!天寒地冻,为防笔墨凝结,特赐每位考生蜂窝煤一炉,热姜汤一碗!”
“考试期间,会有专人巡视,随时添加热水研墨!”
随着一个黑乎乎、布满孔洞如马蜂窝般的怪东西被放入号舍角落的陶盆,宋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会炸开或是散出毒烟。
可仅仅片刻,蓝幽幽的火苗窜起,一股持久且无烟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宋奚惊愕地瞪大了眼,这黑煤球竟比世家的瑞炭还要好用!
不仅如此,杂役还在每个号舍的墙壁凹槽里,插上了一根儿臂粗的黄油巨烛。
“使君有令!入夜后必须点烛,全场通明,以防暗室欺心!”
那蜡烛并非寻常熏人的牛油烛,而是掺了名贵蜂蜡的黄油烛,灯芯粗壮,火光稳定。
宋奚看着那根巨烛,心中更是定了几分。
往日在破庙读书,他只能借着雪光或邻家的灯火。
如今,这根官府赐下的蜡烛,足以照亮他笔下的每一个字,也照亮了他的前程。
他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除了笔墨干粮,还有一捆被他削得极其光滑、用麻绳扎好的竹片(厕筹)。
旁边一位早已习惯了有人伺候的富家公子见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穷酸!来考圣人文章,竟连这等腌臜之物都随身带着,也不怕熏着了笔墨?”
宋奚神色坦然,并未理会。
他知道,在这几日几夜的封闭考场里,这几根竹片比锦衣玉食更能让他保持体面,不至于因污秽而乱了心神。
此刻,几千名考生还在陆续入场,离正式发卷尚有一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周围的士子们大多已经开始享用官府分发的胡饼。那些世家子弟虽嫌弃饼子粗糙,但也勉强就着姜汤吞咽;而寒门学子则是个个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满足。
宋奚却并未急着去碰那块热乎的胡饼。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那个被他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那是两块在宣州老家烙的、如今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杂粮饼子。
这是爹娘饿死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给他的最后口粮。
这一路逃难,他几次饿得昏死过去,都舍不得吃完。
旁人见他放着热饼不吃,反倒去啃那黑乎乎的石头,不禁投来诧异甚至讥讽的目光。
周遭的世家子弟,个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在这简陋的号舍中依然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宋奚,就像是误入鹤群的土鸡。
那一道道目光如针芒在背,让宋奚拿着黑饼的手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满是冻疮的脚,那件皮袄,此刻在锦缎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而扎眼。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宋奚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那耀眼的玉冠,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面前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将这冷硬丑陋的黑饼悄悄放在案头,紧挨着那碗还在冒着袅袅白气的热姜汤,看着边缘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化作水珠。
“爹,娘,孩儿进考场了。”
他在心中默念,然后拿起那块黑饼,用力咬了一口。
那硌牙的硬度,那满嘴陈糠的苦涩,顺着喉咙咽下去,像是一把粗砂磨过食道。
痛得让人清醒,更让人发狠。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在这风雪交加的贡院中,即便身处缊袍敝衣之间,即便口体之奉远不如人,但他心中却有万卷经纶为伴,有改天换命的野火在烧。
这胸中自有足乐者,区区绮绣珍馐,又何足道哉?
吃完最后一口黑饼,宋奚拿起案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含在嘴里轻轻抿了抿,用体温化开了笔尖微冻的残墨,眼神逐渐凝聚。
那一刻,他看着案头。
左边是那块刚吃剩下的黑硬残渣,右边是官府赐下的热姜汤。
一边是寒门贫苦的过去,一边是官府给予的温热希望。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将那碗热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暖流冲散了黑饼的苦涩,也让他那颗在寒风中飘摇了二十年的心,终于在这异乡的贡院里,稳稳地落了地。
待那一千五百名甲榜士子全部落座,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