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编司的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气势如虹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惊恐。
“院主,这……这可是把朱温往死里得罪啊!”
老主事声音发颤:“若是激怒了北边,大军南下……而且,如此直白地骂当朝皇帝是‘贼’,这在礼法上……”
周围的书吏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们习惯了润色文字,习惯了委婉表达,像这样如同战檄般赤裸裸的咒骂,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婉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群被旧时代规矩束缚住的文人。
“礼法?”
她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朱温弑君篡位,杀我大唐天子,他讲过礼法吗?他屠戮忠良,血洗长安,他讲过礼法吗?”
林婉走到老主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若是连我们手中的笔都不敢骂他是贼,那这天下,还有谁敢说真话?!”
老主事被她那凛冽的气势逼得倒退两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婉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声音放缓,亲自向众人阐明这其中的利害。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但你们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老工匠默默捡起刻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了泪光。
他是从长安逃难来的老手艺人,当年朱温强逼昭宗迁都洛阳,拆毁长安宫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这双刻了一辈子书的手,却在逃难路上被乱兵踩断过两根指头,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那份痛,就是他对朱温刻骨的恨。
“院主说得对!”
老工匠忽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那朱温就是贼!是畜生!”
“这版,老汉我刻了!就是拼了这双残手,今晚也要把这骂贼的板子刻出来!”
“对!刻出来!”
“骂死那个老贼!”
书吏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他们意识到手中的笔,就是最锋利的刀。
林婉看着这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的清荷,沉声吩咐道。
“清荷,去研墨。今晚,我要亲自撰写这篇讨贼檄文!”
……
翌日清晨,随着新一期《歙州日报》的发售,整个歙州再次沸腾。
而在这沸腾的舆论浪潮中,有人看到了国仇家恨,也有人嗅到了金钱的腥味。
绩溪县城门口。
寒风凛冽,一个身穿羊皮袄、满脸精明相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报摊不远处的避风口,指挥着几个雇来的闲汉。
此人名叫赵四,本是杭州城里一个贩私盐出身的“老江湖”。
当年他提着脑袋在浙西的大山里钻来钻去,虽然熟悉每一条只有野兽才走的山间捷径,但终究是刀口舔血,赚的都是买命钱。
后来金盆洗手做了正行,却因为没靠山,日子越过越紧巴,受尽了同行的白眼。
可自从他发现《歙州日报》在杭州的火爆程度后,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就红了。
那哪里是报纸?
那分明是一张张印着字的金叶子!
杭州的富商勋贵、世家大族,在这个信息封闭的时代,对这种能知晓天下大事的“神物”趋之若鹜。
歙州卖二十文,到了杭州,那些大户人家随手就是几百文,甚至一两贯钱只为求个“鲜”!
几十倍的暴利!
但这也难如登天。
之前有不少行脚商试过,都因为路途遥远,等把报纸运到杭州,消息早就传开了,报纸也就成了废纸。
而且,就算运到了,进不去豪门的深宅大院,也卖不上高价。
赵四一咬牙,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和祖宅都死当给了城里的质库,又找地下柜坊抬了利滚利的“阎王债”,一口气买了六匹健壮的浙西山马,还带上了两个不要命的侄儿。
这若是让旁人看了,定会骂他是个疯子。
但赵四心里苦啊。
上一期《歙州日报》发榜时,他就因为犹豫,只带了几十文钱的货。
结果眼睁睁看着隔壁那个平日里被他瞧不起的“赖头张”,因为胆子大,借钱囤了一百份报纸去杭州,回来后直接买房置地,纳了小妾,见了他更是鼻孔朝天。
那口气,赵四憋了整整五天!
他受够了这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也受够了被同行骑在头上的窝囊气。
既然赖头张能行,他赵四凭什么不行?
更何况,赵四虽然大字不识一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期报纸,和往期不一样!
这期是啥?
是科举放榜!
他不懂什么策论诗赋,但他知道,杭州城里那些豪门大族,哪个没资助几个读书人?
哪个不盯着这未来的官老爷是谁?
平日里的报纸,那是看个热闹,那是消遣。
可今儿个这报纸,上面印的是“龙门名单”,那是前程!
那些平日里抠门的管家,为了第一时间知道自家公子中没中,或者为了看看有没有值得拉拢的新贵,绝对舍得掏大钱!
这不仅仅是报纸,这是敲开豪门大院的“金砖”!
想到这里,赵四眼里的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贪婪。
这是一场豪赌。
光是这六匹马的本钱,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赢了,便是腰缠万贯,醉卧扬州,把那赖头张踩在脚下。
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