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衮……衮服……上公九章……”
他身旁的年轻子侄从未见过爷爷如此失态,连忙扶住他:“爷爷,这衣服怎么了?”
“痴儿!你不懂……”
老儒生激动得老泪纵横,指着那衮服的手指都在哆嗦:“自广明之乱黄巢入京,再到天祐年间朱温弑君,神州陆沉,腥膻遍地!”
“老夫活了六十岁,见惯了那些草头王穿得不伦不类,沐猴而冠!”
“可你看节帅这一身……上公九章,玄衣纁裳,纹样规制竟与《开元礼》中分毫不差!”
“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还能见到如此严整的‘汉官威仪’……”
“刘节帅他要承续的,不仅仅是权位,而是那口气,那口咱们汉家失落了三十年的元气啊!”
人群中,几个原本还在观望、迟迟不肯表态归附的世家家主,此刻正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老李,你看到那九章纹了吗?”
一位身穿绸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焦灼。
被称为老李的家主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在刘靖身上,眼神复杂:“看到了。”
“本以为这刘靖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草头王,咱们只要守好坞堡,两边下注即可。”
“可今日看来……此人志向不小,格局更是远超徐温之流。这衮服一穿,大义名分就立住了。”
“是啊。”
另一位家主叹了口气,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如今江南未定,咱们若是再摇摆不定,等日后人家真的席卷天下,咱们可就连喝汤的份都没了。”
“我看,回去之后,得赶紧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子送来从军,哪怕是当个马前卒,也算是有个‘从龙’的香火情。”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下注”的决心。
那些粗豪的汉子看不出纹章的高低,却被刘靖身上那袭衮服压得屏住了呼吸。
随着他缓缓走动,衣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一道沉重的军令。
金色的丝线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勾勒出山峦的沉稳与龙纹的夭矫,那种流动在玄色锦缎上的冷冽光泽,映出了一派君临天下的庄严神相。
柴根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看着自家主公,想起平日里那些所谓“大王”、“节帅”的草莽气,再看眼前这尊宛若行走于人间的神祇。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跟随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带他们吃饱饭的主公,而是一个能让这乱世重新变得“规矩”的皇!
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他只想立刻跪地膜拜,而后拔刀为之死战!
而在人群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一名做客商打扮的中年人,此刻却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住,“叮”的一声磕在案几上。
他是淮南徐温派来的探子,本是抱着看笑话、探虚实的心思来的。
在他想来,这刘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草头王,沐猴而冠罢了。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透骨的寒意。
“完了……这哪里是什么草头王……”
他死死盯着那道威严的身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武夫和迂腐顽固的儒生同时归心……这分明是潜龙出渊,已有帝王之相啊!”
“回去必须立刻禀报大帅,这江南的天……要变了!”
刘靖身着衮服,头戴爵弁,缓步立于堂中。
三加之礼已毕。
杜光庭亲自为他斟上一爵甜酒,此为“酌醴”。
刘靖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饮毕,便是整个冠礼的画龙点睛之笔——取字。
杜光庭立于阶前,高声道:“靖者,定安止息,《尚书·无逸》言: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贫道观你胸有山河,今逢乱世,群雄并起,生灵涂炭。你既有扫平四海、定国安邦之志,不如便取字——定难!”
刘靖,刘定难!
这两个字,在经历了衮服的视觉冲击后,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已不再是简单的表字,而是一句假以时日便能实现的预言!
平定离乱,救民于水火!
这两个字一出,满堂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字!好一个定难!”
胡三公激动得满脸红光,率先击掌:“定天下之难,舍节帅其谁!”
这一次,应和的不仅仅是刘靖的亲信,而是满堂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齐声高喝:“恭贺节帅!贺节帅得字‘定难’!”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那名淮南探子混在人群中,也不得不跟着张嘴,只是那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惶恐。
冠礼至此,方才圆满。
前堂的盛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喧闹不休。
刘靖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敬酒之事交予季仲等人,自己则悄然退回了后院。
穿过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月亮门,前堂的喧嚣声浪顿时被厚重的墙壁与摇曳的树影吞没。
后院的小花厅内,早已备下了一桌精致的家宴,没有山珍海味,皆是刘靖平日爱吃的几样小菜。
崔莺莺、崔蓉蓉、钱卿卿,都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们没有资格参与前堂那场属于男人们的政治盛典,却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听着前院传来的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期盼。
当刘靖身着那身威严的衮服,头戴爵弁,出现在门口时,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莺莺正欲起身相迎,可当她看清丈夫此刻的模样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与平日里那个会为她画眉、会与女儿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