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
徐知训骂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责,朱瑾却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没有回骂,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
寂静的大殿里,似乎能听到他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着的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瞳仁浑浊发黄,平日里总像是还没睡醒。
可就在这一瞬,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把徐知训当成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着案板上一块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持马槊,虎口的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干裂;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这只手看似随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那个位置,若是是在军营,悬挂的便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
虽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随着他大拇指下意识地扣紧腰带上的铜扣,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经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铁锈味与血腥气,仿佛被这个极其熟练的“拔刀”起手式搅动了起来,扑面而来,直冲徐知训的鼻腔。
徐知训那原本高亢的骂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离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将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刀疤,近到能闻到这老将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间,徐知训产生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知训的后背,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高坐上首的徐温,此时按在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徐知训不知道,但他徐温可是太清楚朱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可是当年在北方,敢跟朱温正面掰手腕、在兖州城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悍将啊!
想当年,朱瑾手持马槊,率领五百死士,硬生生从朱温数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死在他马槊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亦有八百。
这几年,虽然他寄人篱下,收敛了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像头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在广陵养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随意挑衅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与凶悍,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岁月这层薄土,暂时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开那层土……
徐温毫不怀疑,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广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着的是谁的儿子!
在这咫尺之间,权谋、地位、官阶……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笑话。
徐温快速扫视四周。
殿内的甲士虽多,但离得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
十步?
对于朱瑾这种级数的悍将来说,那是这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鸿沟。
三步之内,血溅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挥出,哪怕事后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徐知训这颗脑袋,也绝对接不回去了!
“够了!!”
徐温猛地一拍凭几,那声怒喝几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徐知训,给我退下!滚下去!”
这一声吼,看似是在训斥儿子,实则是在救命。
徐知训如蒙大赦,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他才敢大口喘气。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与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后怕。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心腹谋士:“严先生,你有何看法?”
严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但眼神却深邃难测。他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徐公,出兵亦可,但这粮草调度、兵员集结尚需时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将军所言,可保全实力,以待后变……此事关乎吴国国运,还需徐公乾纲独断。”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废话,摆明了就是不想沾这浑水。
徐温眼神阴翳地扫了他一眼。
自从当年设计除掉杨渥、又除掉张颢之后,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智囊,似乎就变了。
虽然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徐温能感觉到,严可求的心,正在与他渐行渐远。
尤其是面对骄横跋扈的徐知训,严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