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的嘲讽和恶心。
“哼,肉包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庄三儿当初若是没那股子狠劲,也早就成了这种烂泥里的一堆白骨。
让他真正感到恶心的,是这场“戏”背后的操盘手。
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紧闭了半天、现在才慢吞吞开始转动绞盘的城门。
武安军是恶狼,这没错。
但城里那位坐拥坚城的彭刺史呢?
刚才武安军驱赶这些“肉盾”攻城的时候,彭玕何在?
他在城楼上冷眼旁观!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武安军如猪狗般驱赶,看着他们在城下被袍泽的滚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件紫袍,哪怕看着庄三儿在城外陷于重围,他也硬是一箭未发!
“好一个父母官,好一个守土有责。”
庄三儿的手缓缓抚摸着手中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跳动。
“都头,门开了。”
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庄三儿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将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但他眼底的那抹红光,却越发浓烈了。
“开得好。”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缩头乌龟长了一副什么德行。”
“吱呀——”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终于彻底打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门洞。
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股风。
庄三儿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混杂着上等檀香、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的暖风。
它与城外这冰冷、腥臭的空气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顶并不奢华但极其讲究的青布暖舆被抬了出来。
轿子后面,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神色慌张的青绿官袍小官。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昂贵乌皮靴的脚迈了出来。
彭玕钻出了轿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选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
他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踉跄,看似是被门槛绊倒,实则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惊魂未定”和“见到亲人般的急切”。
“哎呀!可是庄将军当面?”
彭玕没有等随从去扶,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水,不顾那双昂贵的乌皮靴被弄脏,往前紧走了几步。
他双手高高拱起,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着讨好和卑微。
“将军神威盖世!一举击溃武安军狼子!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下官彭玕,代全城父老……谢过将军活命之恩呐!”
他说着,声音哽咽,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满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
按照官场的惯例,这时候作为胜利者的将军,应该立刻下马搀扶,两人把臂言欢。
然而,剧本在这一刻失灵了。
庄三儿并没有动。
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乌骓马上,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胖子,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彭玕的膝盖弯了一半,却跪不下去了。
因为对方没有下马搀扶,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刀子还锋利,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层名为“官威”的遮羞布。
彭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终于,庄三儿开口了。
“彭使君。”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
“某是个粗人,只懂杀人,不懂做官,更受不起这一跪。再说了……”
庄三儿的马鞭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满是尸体的积水坑。
那动作极具侵略性,吓得彭玕猛地一缩脖子。
“刚才武安军攻城的时候,那一千多个百姓就死在城墙根底下。他们的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庄三儿盯着彭玕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时候,彭使君你在哪?你这双膝盖,那时候怎么没跪?”
“你这双只知道作揖的手,那时候怎么没扔一块石头下来?”
“怎么?那时候怕脏了你的官袍?现在武安军跑了,你倒是有力气出来演戏了?”
“轰!”
这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彭玕的脸上。
“将军……将军容禀啊!”
彭玕是真的怕了。
他没想到这个庄三儿竟如此不通礼数,行事乖张暴戾,完全不顾及官场上的丝毫体面!
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下官……下官那是被……被武安军吓破了胆啊……下官有罪……有罪啊……”
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彭玕,庄三儿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
“行了。”
庄三儿收回马鞭,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真想谢,就少废话。拿出点真金白银来,别让弟兄们饿肚子。”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冷哼,已经足够让彭玕吓破胆了。
“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去办!”
彭玕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回城去了。
看着彭玕离去的背影,庄三儿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冷哼一声:“什么东西!啐!”
武安军撤得匆忙,城外那处简陋的营盘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