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这人世间最丑陋的罪恶。
“传令下去。”
庄三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把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一点不剩地收敛起来。”
“好生安葬。立碑。谁要是敢漏了一块骨头,耶耶砍了他!”
他猛地转身,一刀狠狠劈在营地的旗杆上。
“咔嚓!”
儿臂粗的木旗杆被这一刀拦腰斩断,那面绣着“马”字的大旗颓然落地,掉进了那一滩浑浊的汤里。
“烧了。把这锅,这灶,这帐篷,连同这地皮……都给我铲了,烧了。”
那一夜,宜春城外的火光冲天而起。
庄三儿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宜春刺史府厅室的窗棂染得一片猩红。
堂内并未掌灯,昏暗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阴晴不定,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被他摩挲得有些温热。
庄三儿那句“拿出真金白银”的威胁,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坐立难安。
必须派人去送粮。
彭玕目光阴沉。
而且得是个机灵的,能去探探虚实。
可是派谁去呢?
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彭玕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堂下那一排低着头的文官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如同实质,所到之处,就像是一阵阴风刮过。
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显摆资历的长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颗花白的脑袋缩进脖腔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卷根本没打开的公文,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被点到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户曹主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感觉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瞬,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双腿更是在宽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颤。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甚至自诩有魏征之风的仓曹参军李正身上。
“李参军。”
“噗通!”
话还没说完,那位李参军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饶命啊!”
李正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哪里还有半点魏征的样子。
“那……那庄三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下官听说……听说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气头上!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无回啊!”
看着李正这副涕泗横流的熊样,周围的官员们非但没有嘲笑,反而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是自己。
谁都知道,现在的宁国军大营就是个龙潭虎穴,谁去谁死。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忽听得一声长叹。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满堂公卿,竟无一人敢为使君分忧,可悲!可叹!”
众人惊讶地抬头,只见张昭猛地从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动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边一位同僚的帽子,显得有些失礼。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张昭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后对着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参军虽贪生怕死,但有句话说得没错,那是龙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双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愿领此任,为使君去探一探那庄三儿的深浅!”
彭玕看着张昭,眼神微微一动。
他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紧紧扶住了张昭的手臂。
彭玕看着张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和心疼。
“先生……你这是何苦啊!”
“这几日守城,先生殚精竭虑,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
“你看你这脸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让你再去那险地涉险?”
“若是累坏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么差池,让本官日后倚仗何人?”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张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被深深感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腔调。
“使君厚爱,昭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然,古人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昔日诸葛武侯为报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钺。”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悬于一线,昭虽不如武侯之智,却有武侯之忠!”
张昭说着,再次拜倒在地,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能保全使君,保全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运粮路上,便是被那庄三儿砍了脑袋,也虽死无憾!”
“请使君成全!”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把一个“忠臣”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彭玕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感人时刻,一个阴冷而冷静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贵一身宽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张昭那样激动,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贵走到彭玕面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神色凝重。
“使君,张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动容。但……下官有一虑,不得不言。”
王贵瞥了一眼张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张先生乃是文坛大家,文章锦绣,但这军国大事,并非仅凭一腔忠义便能成事的。”
“此言何意?”
彭玕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