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猢狲,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下无处遁形。
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刘靖终于开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彭玕如遭雷击。
“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马久矣。本帅既然来了,自会——替天行道,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最后这四个字,他是用一种极轻、极缓的语调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重。
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一出,彭玕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在如今这乱世,谁敢把“天道”这两个字这么直白、这么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个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资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罚!
这个年轻的节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惊恐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了刘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规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横刀还要锋利。
在那一瞬间,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在构建一种新的“道”。
这种认知,让彭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恭顺与虔诚:“节帅英明!节帅上承天道,下应民心,正是那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苍生之幸啊!”
刘靖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彭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吧。”
刘靖轻抖缰绳,紫锥马迈开四蹄,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远堂”。
这里曾是彭玕发号施令、决断袁州生死的权力中枢。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张斑斓猛虎皮铺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宽大、厚重,椅背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张虎皮上,每一根毛发里都浸透着他的体温,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浆,记录着他每一次生杀予夺时的快意。
可今夜,他却必须亲手将它让出来。
“节帅,请上座!”
彭玕弯着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个恭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可那只扶着椅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指腹死死抠着那光滑的紫檀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种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刘靖站在堂下,并没有急着上去。
他只是背负着双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扫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既不推辞,也不应允。
这种沉默,让大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终于,刘靖动了。
他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他的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每一声闷响,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刘靖理所当然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彭玕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偻,彻底沦为了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配角。
“使君,请。”
刘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漆木锦墩,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节帅赐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还要随时准备起身伺候。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但这场宴席,注定吃得让人如鲠在喉。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金齑玉脍”。
那是用最新鲜的鲈鱼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黄色的橙丝,晶莹剔透,薄如蝉翼。
可在彭玕眼里,这哪里是鱼脍?
他看着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鱼脍送入口中。
那原本鲜美的鱼肉,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这橘子不错,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
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灿灿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着彭玕。
彭玕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产!节帅若是喜欢,下官这就为您剥!”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
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或者抚摸美人的手,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
然后,他眯着那双昏花老眼,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剔除着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
那些橘络虽有药效,却带苦味。
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谋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浇愁,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身。
曾几何时,彭使君也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