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
李松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前营巡视回来,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铁甲上也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节帅!”
李松抱拳行礼,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刘靖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图经,淡淡问道:“彭玕走了?”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节帅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个时辰前刚出的南门,连头都没敢回。并且……正如节帅吩咐的,张判官虽然去了,但彭玕没让送,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也没个百姓去送行,看着怪凄凉的。”
闻言,刘靖终于抬起头,轻笑一声。
“凄凉?”
“他带着二十几车的金银细软去洪州做富家翁,这叫凄凉?”
刘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若是让那些死在乱世里的饿殍看见了,怕是要羡慕得从坟里爬出来。”
“彭玕此人,胆子小归小,但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他知道大势已去,也知道我不会留他在袁州碍眼。他选择走得这么干脆,不带走一兵一卒,不联络旧部,甚至拒绝了张昭的相送……这是在向我表态。”
“他在告诉我:他彻底服了,只想活命。”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于这种识趣的人,我刘靖向来不吝啬。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保他数代富贵,也不是不行。”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
能看清形势,并且能舍得下权势的人,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那些峒僚一样,死死抱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直到被战车碾得粉碎。
“节帅仁义无双!”
李松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也就是遇到了节帅您,若是换了那朱温老贼,恐怕彭玕前脚刚出城,后脚就被乱箭射死在半道上了。”
“少他娘的拍马屁!”
刘靖笑骂道,顺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竹筒扔了过去:“你这厮,以前在魏博军里只是个只会砍人的闷葫芦,看着憨厚老实,如今跟了老子几年,怎么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
李松也不躲,任由竹简砸在胸甲上,弹落在地。
他是玄山都的都尉,更是最早跟随刘靖起于微末的“魏博老兄弟”。
这种过命的交情,让他是刘靖心腹中的心腹。
在没有外人在场时,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谨,多了几分袍泽间的随意。
李松捡起竹简,拍了拍上面的灰,嘿嘿一笑:“瞧节帅说的。跟着节帅这般久,天天听您讲那些大道理,就算是头猪,那也该开窍了不是?”
“再说了,俺这哪是拍马屁?俺这是肺腑之言!俺娘常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神婆跳大神。俺这都是跟节帅学的!”
“滚蛋!”
刘靖被他逗乐了,摇头失笑:“合着你是骂我是神婆?”
笑骂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
刘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闲话少叙。”
他指了指帐外的方向:“粮草军械,打点得如何了?”
一谈到正事,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挺胸抬头,肃然道:“回禀节帅!已经差不多了!”
“两万大军所需的半月口粮,皆已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军器监新赶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也都分发到了前锋营弟兄们的手里。刚才俺去看了,弟兄们都在试穿,虽然刚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但这玩意儿确实轻便,不磨腿,比铁甲强多了!”
“还有……”
李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军的医师和药材,也都备齐了。青蒿、大蒜,按照节帅的吩咐,足量!”
“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最欣赏李松的地方。
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执行力极强。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图经前。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吉州”那两个字上。
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碍。
“彭玕走了,袁州的旧账翻篇了。”
刘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去会会那些盘踞深山的‘山大王’了。”
“我要让吉州的山民知道,这天下,变了。”
“我要让那些蛮酋知道,违抗政令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刘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盯着李松:
“传令下去!”
“全军造饭,今夜饱餐一顿!”
“明日拂晓,拔寨!启程!”
“目标——吉州!”
“得令!!!”
李松猛地一抱拳,吼声如雷。
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风卷动了帐帘。
帐外。
号角声隐隐传来。
……
日头偏西。
虽然是白天,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仅没有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在中军左翼的玄山都营区。
一座巨大的军帐内,透着出征前特有的躁动。
李松巡视完营防,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几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
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油布,正细细擦拭着各自的兵刃。
他们是魏博牙兵。
是大唐末年最凶悍的牙兵。
他们的故乡在黄河以北,那是如今战火最炽烈的地方。
见李松进来,众兵士就要起身行礼:“都尉!”
李松摆摆手,随手抓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一屁股坐在火盆边:“坐坐坐,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