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村口老树,枯叶贴着地面打旋。楚玄踩进村落界石时,左肩的裂骨处已渗出大片暗红,布料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有铁钉来回刮擦。他背上的夏灵溪呼吸渐稳,头靠在他右肩,睫毛轻颤,似在梦中听见了归家的脚步。
村道尽头亮着两盏油灯,一盏挂在云婆婆屋檐下,一盏被人提在手中疾步奔来。
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笃、笃、笃,不急不缓,却压住了夜虫低鸣。云婆婆从屋角转出,灰布衣襟敞着一角,发髻散乱,手里那根蛇头拐杖尾端还沾着新挖药草的湿泥。她一眼扫过楚玄肩头血迹,目光顿住,随即移向被两名村民押跪在地的秦氏叛徒。
那人二十出头,双膝并拢,头垂得极低,额前冷汗滚落,在尘土里砸出小坑。
云婆婆没看他,先走到楚玄面前,伸手探了探夏灵溪额头,又捏了捏她手腕脉门。确认无碍后,她抬眼望向楚玄,声音沙哑:“放她进去,屋里有人守着。”
楚玄点头,脚步未停,将夏灵溪送至旁屋门口。一名妇人接过人,轻轻安置到床榻上。他转身欲出,却被云婆婆拦在门边。
“你站着。”她说。
楚玄停下。他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半边脸隐在昏光中,赤瞳微敛,气息沉如深井。肩伤让他不得不微微侧身支撑门框,指节因用力泛白。
云婆婆不再多言,拄杖转身,一步步走向村口空地。
那里,秦氏叛徒仍跪着。两名押他来的村民退至三丈外,低头不语。
月光斜照,映出云婆婆佝偻的背影。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实,拐杖落地,发出闷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号令。风掀动她鬓边白发,露出耳后一道陈年刀疤,早已结痂,却仍显狰狞。
她停在叛徒面前,俯视。
“你说,”她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谁让你动她?”
叛徒喉头滚动,嘴唇哆嗦:“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是我要动手……是上面给的指令……我若不从,自己也会被废……”
“奉命?”云婆婆冷笑一声,拐杖抬起,蛇头对准他膝盖,“你吃楚氏的米,喝楚氏的水,穿楚氏分的冬衣,现在倒说起‘奉命’来了?”
“婆……婆婆……”叛徒抬头,满脸涕泪,“我知错了……我不该听信秦氏那边的话……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我一次……我愿自断一手谢罪……”
话未说完,拐杖已落。
“咔!”
第一杖砸在右膝弯,干脆利落,骨头断裂声刺破夜空。叛徒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手指抠进泥土。
云婆婆面无表情,抬起拐杖,再落。
“咔!”
第二杖击中左膝,力道更重。那人哀嚎骤停,喉咙里挤出呜咽,全身抽搐,冷汗混着尘土糊满脸颊。
她收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瘫软在地的人。
“听着,”她说,声音不高,却如寒铁淬火,“今日断你双膝,是替灵溪出气。下次若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一步,我不敲膝盖——我敲你脑袋。”
叛徒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伏在地上喘息。
云婆婆不再看他,转身拄杖往回走。拐杖滴着泥与血,一步一印,沉重如碑文刻石。
楚玄站在屋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瘦小、佝偻,肩胛因常年旧疾而微驼,走路时左腿略拖,每一步都带着岁月碾过的痕迹。可此刻,她走得很直,脊梁挺起,像一杆从未倒下的战旗。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云婆婆走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进去,伤口要处理。”
楚玄摇头:“不用。这点伤,死不了。”
“死不了,也别硬撑。”她语气依旧冷,却不复方才的凌厉,“你是孩子,不是铁打的。”
他没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扶了扶肩上猎刀。刀鞘染血,刃口崩了一处,是他今夜斩杀劫匪时留下的痕迹。
“您刚才……”他低声说,“不该亲自动手。”
“不该?”云婆婆嗤笑,“你以为我还等着你来?你背着人走了十里山路,肩头裂了缝,血流到现在。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做什么?”
楚玄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也知道,这一杖,本该由他亲手落下。他是男人,是夏灵溪的守护者,是誓言“谁动你,我灭谁满门”的人。可此刻,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年迈的老妇,替他完成了这场清算。
不是无力,而是力有未逮。
这种感觉,比肩上的伤更钝,更深。
云婆婆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低声道:“有些事,不必非得自己做才算数。我护她,和你护她,有什么不同?”
楚玄猛地抬头。
她目光平静,却如古井深潭,映着他年少锋芒未褪的影子。
“你母亲活着时,也总这样。”她轻声说,“觉得自己必须扛下所有,不让任何人插手。可人活着,不是单打独斗。有人替你出头,是福分,不是耻辱。”
楚玄闭了闭眼。
风从村道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掠过两人之间。远处,鸡鸣隐约响起,天边泛出一丝青灰,黑夜将尽。
他睁开眼,赤瞳深处闪过一抹微光,随即归于沉静。
“谢谢您。”他说,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替我出了这口气。”
云婆婆没应,只是拄杖转身,一步步走向自家小屋。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门后。
楚玄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肩伤仍在痛,血仍未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手,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