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幼年失怙,早早体味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孩子比同龄人更知事明理,格外体恤寡母抚育的艰辛。
他敏而好学,书卷气已悄然浸润眉宇,根基渐厚,假以时日,其学问前程,只怕荣宁两府上下,除却那位抛家舍业、幽居玄真观炼丹的空壳老太爷贾敬,再无一人可有资格与之比肩。
浮生若梦,盛衰无常,那冥冥之中或许早有预示,大厦倾颓时,唯此母子能跳出泥沼,保全其身,而贾兰日后蟾宫折桂,位列朝班,竟隐隐然有重振门楣、绵延书香的一线气象。
周显正思忖间,李守中拈着一枚光润的白子,并未急于落下,反而抬起眼,目光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与贾兰专注的神情间转了一转。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他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显哥儿,你看兰儿这孩子,根骨品性,可还入得了眼。”
周显闻言,抬眸对上李守中的视线,又侧首看了看身侧兀自盯着棋盘的贾兰,唇边绽开一抹清浅而由衷的笑容:
“师伯面前,显不敢妄言。”
“兰哥儿虽尚在总角之年,然神清骨秀,眉宇间那股沉稳之气,已远超其龄。”
“此非寻常少年懵懂之态,乃是胸中自有丘壑之兆。”
“师伯学究天人,精于识鉴,如今又亲自耳提面命,悉心栽培,兰哥儿受此熏陶,浸润其中,日日精进。”
“显窃以为,兰哥儿若能持此心性,顺此路径,笃志勤学,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雏凤清于老凤声,当可期也。”
他语气沉稳笃定,带着一种洞见的赞赏。
一旁凝神观棋的贾兰,骤然听到这位风采卓然、才名赫赫的显叔父对自己如此嘉许,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抬眼,双手连连摆动,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局促与诚挚惶恐:
“显叔父如此盛赞,侄儿愧不敢当!侄儿……侄儿不过跟着外祖父识得几个字,读得几句书,实在愚钝得很,当不得叔父如此盛誉。”
他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阴影,显是心中激荡又极力自抑。
周显见他如此,笑容愈发温和,目光如暖阳般落在这少年身上:
“兰哥儿,少年人当知谦逊,此乃美德,然谦逊非是自轻自贱。”
“君子立身处世,傲心不可生,然一身铮铮傲骨,却是立身之根本,万万不可消磨。”
“你此刻虽觉前路漫漫,然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你且记着,日后你必是你母亲最坚实之倚靠,最灼目之荣光。”
“莫要问为何我如此笃信,只因你血脉之中,流淌着的,是你外祖这般天下文宗、士林圭臬的浩荡文脉与清正风骨。”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金石相击,叩在人心之上。
贾兰猛地抬起头,胸膛起伏,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原本的羞怯与自抑如同薄雾被阳光刺穿,豁然亮起两簇灼灼的火苗,一种被理解、被期许、被点燃的血气在稚嫩的胸腔里奔涌冲撞。
他望着含笑注视他的周显,又看向外祖父那捻须颔首、眼中满是欣慰鼓励的神情,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与豪情充塞胸臆。
贾兰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哽:
“兰儿……兰儿记下了!定不负显叔父教诲,不负外祖父期望!”
李守中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的念头愈发清晰,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捻着胡须,眼底笑意更深。
他不再多言,指尖微动,将那枚盘桓已久的白子轻轻点在棋枰一处看似犄角旮旯、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上。
“呵呵,闲谈了这半晌,倒冷落了棋局。”
“显哥儿,你看老夫这一步,如何?”
他语调悠然,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孙儿前程的对话不过是一缕清风拂过。
周显眸光扫过棋坪,黑子原本稳健的阵势因方才言语分神,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空隙,李守中这看似闲适的一落子,恰如一把隐锋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住了脉络咽喉。
周显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师伯这一着,当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于无声处听惊雷!”
“端的是厉害!若非警醒着,险些着了道。”
他口中说着,拈起一枚乌沉沉的黑子,凝神片刻,便果断地在另一处落下,看似退守,实则封堵住白子暗藏的杀招,重新将局势扳回均衡。
暖阁内,只余棋子清脆落于坪上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老少二人轻声的拆解推演。
贾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纵横交错的黑白经纬,一颗心随着棋局变幻而起伏,方才被点燃的少年意气尽数化作对眼前这番智慧交锋的深深沉醉。
炉火融融,光影在棋坪上跳跃,松枝炭的微香混合着书香墨韵,静静流淌。
棋坪上的无声厮杀,文脉三代间那心照不宣的期许与传承,皆在这静谧的暖阁里酝酿、沉淀,最终化作数声豁达而欣慰的朗笑,随着松烟的余韵,在这辞旧迎新的冬日里轻轻回荡。
岁月不知年,不觉便至正午时分,暖阁内犹自浮着残棋清茗的气息,小厮轻悄打帘进来,在门边垂手站定,恭恭敬敬行礼禀道:
“回老爷,大小姐命小人来通禀一声,午饭已在厨下备妥,稍后便送进暖阁里伺候。”
李守中捋须颔首,目光离了那纵横十九道,对周显温言道:
“显哥儿,民以食为天,这棋局不如暂搁下,先用饭罢。”
周显自是含笑应允,指尖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罐沿上清脆一磕,便算收了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