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智勋脸上。
那目光和之前所有人的都不同。不是好奇,不是欲望,是更直接、更赤裸的评估。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品质,像收藏家在鉴定一颗宝石的真伪。
“很漂亮。”哈利德将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伸手,捏住了智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智勋浑身一僵,本能地想后退,但拉詹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加重了。
“皮肤很白,眼睛……”哈利德凑近,仔细看着智勋的眼睛,然后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上校,你从哪儿找到的这种极品?”
“机缘巧合。”拉詹微笑,但智勋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在微微用力。
“开个价。”哈利德直截了当。
拉詹的笑容不变:“将军,智勋是我的客人,不是商品。”
“客人?”哈利德挑眉,目光在智勋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耳侧那朵已经有些萎蔫的茉莉花上,“穿成这样,带来这种场合的‘客人’?上校,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拉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低沉。
“将军真是直接。不过这件事,我们改天私下谈。今天,先享受宴会。”
哈利德盯着智勋又看了几秒,终于松开手,拍了拍拉詹的肩:“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但目光依然时不时瞥向智勋,像在打量一件已经预定的货物。
智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开个价。”
“不是商品。”
“私下谈。”
原来,这就是“工作”。
原来,他就是那个“商品”。
拉詹搂着他回到座位,低声说:“做得很好。将军很满意。”
智勋转过头,看着拉詹。灯光下,拉詹的脸看起来那么温和,那么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上校……”智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我想回去了。”
“再等一会儿。”拉詹说,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容置疑,“等我和将军谈完最后一件事。放心,很快。”
智勋不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不知道宴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只记得拉詹一直在和哈利德将军交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像达成了什么愉快的协议。
车上,拉詹终于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今晚表现不错。”他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军对你很感兴趣。这对我们未来的合作,很有帮助。”
智勋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的夜景,看着那些灯火,那些阴影,那些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会将他吞噬的东西。
车开回庄园,停在主楼门口。
拉詹先下车,然后转身,对智勋伸出手。
“来。”
智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
拉詹握住,牵着他走进门厅,走上楼梯,一直走到他房间门口。
“早点休息。”拉詹说,松开了手,“明天还有别的事。”
“……上校。”智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我想给我表哥打个电话。他今天没来,我有点担心。”
拉詹看着他,目光深邃。
“泰谦临时有事,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问题。明天就会回来。”他说,停顿了一下,“智勋,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智勋的心沉了下去。
“晚安。”拉翰说,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智勋站在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身后,走廊的阴影里,阿米尔无声地出现,像一道白色的幽灵。
“李先生,请休息。”
智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纱丽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摸出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按亮,点开通讯录,找到“泰谦哥”,拨出去。
忙音。
再拨。
依然是忙音。
他找到“俊浩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却最终没有按下去。
俊浩哥让他今天之内离开。
可他走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没有钱,没有护照——护照昨晚被阿米尔“代为保管”了。他甚至连这身衣服都脱不掉,那些别针的位置太复杂,他解不开。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那个穿着华丽纱丽、妆容精致、美得不真实的“人”,也正看着他。
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美的人偶。
智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
纱丽的布料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像一道,他再也挣脱不了的,华丽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