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这气味,这光线,这琐碎的日常,来对抗脑海里那些更真实的画面——智勋空洞的眼神,拉詹脖子上暧昧的红痕,K1倒地时抽搐的身体,碎纸机绞碎U盘的冰冷噪音。
静妍没有离开,就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他忙碌。厨房温暖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柔和。有那么一瞬间,姜泰谦几乎要相信,一切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可以重新开始。
饭菜上桌。番茄炖牛肉软烂入味,汤汁浓郁,菠菜沙拉清脆爽口,草莓鲜红欲滴。静妍吃得很香,比平时多了半碗饭。姜泰谦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几口。一种奇异的饱足感,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食物的饱足,而是另一种……仿佛漂泊已久的船,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风平浪静的港湾的错觉。
“今天我去看了婴儿床。”静妍忽然开口,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有一款原木的,没有油漆,看起来很不错……就是有点贵。”
姜泰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喜欢就买。钱的事不用担心。”他说这话时,底气前所未有的足。拉詹给的两百万“活动经费”,他还没怎么动。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这笔沾满罪恶的钱,有了“正当”的用途——为他的孩子购置一张安全的床。
静妍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亮了一些。
饭后,静妍去洗澡。姜泰谦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亮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他拿出烟,想点,又想起静妍怀孕,默默放了回去。
他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却仿佛在这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甚至带来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他想起了智勋。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表弟。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但这一次,他没有被淹没。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等孩子出生,等一切稳定下来,我就想办法。用更多的钱,用我在拉詹那里积累的“功劳”,把智勋换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带上智勋,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就算……就算最后要坐牢,我也认了。为了孩子,为了智勋,为了这个家。
这个念头荒谬、自私、充满了自我欺骗,但在此刻的姜泰谦心里,却无比真实,无比坚定。它成了支撑他面对内心罪孽和外部黑暗的精神支柱。
一切都在慢慢好转。 他对自己说,对着脚下灯火辉煌、却正在缓慢沉没的城市,无声地宣告。表弟的牺牲是过去的代价,而孩子的到来,是未来的希望。我正在偿还,正在变好。
浴室的水声停了。静妍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姜泰谦走回客厅,很自然地拿起吹风机。
“坐下,帮你吹干,别感冒了。”他说。
静妍看了他一眼,顺从地坐在沙发上。暖风嗡嗡响起,他的手指穿过她微湿的发丝。这个动作,他们很久没有过了。静妍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往后,靠在了他的腿上。
姜泰谦的心,在吹风机的暖风和妻子难得的依偎中,一点点软化,一点点沉溺进这用谎言和幻觉构筑的、短暂的安宁里。
窗外,首尔的夜晚寒冷而漫长。但在这一方小小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天地里,姜泰谦紧紧抓住了那根名为“新生”与“希望”的稻草,并开始相信,这根稻草,真的能带他离开泥沼,抵达彼岸。
哪怕他知道,泥沼之下,是无底深渊。而稻草的另一端,也许正握在恶魔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