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存稚气,唇色淡白,显然是久病之态。左眼角那粒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这是……
他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凉的。
真实的。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担忧,“您可是又梦魇了?老奴这就去端安神汤……”
“今夕……”雍宸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是何年?”
帐外安静了一瞬。
秦公公掀开外层的纱帐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背有些佝偻,面容枯瘦,但眼神清亮。看见雍宸坐在床边,他连忙跪下:“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御医说您要静养……”
“我问你,”雍宸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秦公公抬头,看见雍宸的眼神,浑身一颤。
那是什么眼神?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深渊,有炼狱之火,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东西。
这不是他熟悉的七殿下。
那个温吞、怯懦、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七皇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回、回殿下,”秦公公低下头,声音发紧,“是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七。您昨日在御花园……不慎落水,救起来后发了一夜的高热,可把老奴急坏了……”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
三月初七。
落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雍宸的意识里。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春。他十七岁。因为“天生废脉,无法修炼真元”,在皇室中如同透明。父皇不喜,兄弟无视。那年三月初六,他在御花园湖边喂鱼,被不知哪里来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入水中。春寒料峭,湖水刺骨,他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在那之后,还有更多“小事”。
比如秋猎时“意外”受惊的马,比如冬日炭火中“混入”的毒烟,比如书房里“突然”掉落的匾额。
他全都躲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侥幸没死。
然后,是三年后。
赤霆三百年,冬。天朔铁骑踏破国门,大雍三百载国祚,终结于一场大雪。
而他,从皇子沦为阶下囚,在地牢里,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
雍宸闭上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得令人战栗。
不是梦。
那三十年的折磨,不是梦。
那地牢的腐臭、锁链的冰冷、拓跋昊的眼神……全都刻在他的魂魄里,磨灭不掉。
而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一切还未开始。大雍还在。那些该死的人还活着。而他,从炼狱归来了。
“秦公公。”雍宸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地。
“老奴在。”
“替我更衣。”
秦公公一愣:“殿下,您身子还虚,御医说……”
“更衣。”
平静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秦公公浑身一颤。他抬头,对上雍宸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是。”秦公公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取来衣物。
是一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绣着银线暗纹,料子上乘,但比起其他皇子的服饰,显得朴素许多。雍宸任由秦公公服侍他穿上,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经脉滞涩,丹田空空如也——正是“废脉”的典型特征。
但他知道,这不是废脉。
这是混沌元脉。
万年罕见的禁忌之体,表面无法凝聚寻常真元,实则需要特殊的功法与机缘才能觉醒。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一世……
雍宸看向梳妆台角落,那里随意扔着一本破旧的《九州志异》,是他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闲书。
没人知道,这本书的夹层里,藏着一页《归墟秘录》的残篇。
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殿下,好了。”秦公公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
雍宸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冰冷,锐利,带着从地狱带回来的、淬过毒的恨意。
“走吧,”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去见父皇。”
“殿下?”秦公公急忙跟上,“这个时辰,陛下还在早朝,而且您的身子……”
“那就去等。”
雍宸推开殿门。
初春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回廊,看着远处巍峨的朱雀门,看着这片还属于雍氏的江山。
拓跋昊。
雍烈。
雍明。
苏晚晴。
所有害过我、负过我、背叛过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从炼狱爬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你们下去了。
他迈步,走向晨光深处,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宣政殿。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仿佛从未折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