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此刻空着。皇帝雍稷站在御案旁,背对着殿门,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巨幅《九州疆域图》。
他穿着明黄常服,背影挺拔,但两鬓已见霜白。
“儿臣雍宸,叩见父皇。”雍宸跪下行礼。
雍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昨日落水,高烧不退,今日就急着来见朕,所为何事?”
“儿臣……”雍宸顿了顿,声音压低,“昨夜病中,得一奇梦,心中惶恐,特来禀报父皇。”
“梦?”雍稷终于转过身。
年过五旬的皇帝面容清矍,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是。”雍宸垂首,“儿臣梦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赤地千里。有巨狼踏火,妖禽蔽日,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
他描述得极细,将记忆中第一次兽潮的惨状,掺杂着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更可怕景象,混在一起,娓娓道来。
殿内安静,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雍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儿臣还梦见,”雍宸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荒原深处,有人影幢幢,非我族类。他们驱兽为兵,以骸骨筑旗,旗上……有狼头图腾。”
“砰!”
雍稷一掌拍在御案上。
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荒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病中胡梦,也敢拿来朕面前聒噪?什么狼头图腾,什么驱兽为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雍宸伏地:“儿臣知罪。但梦境实在真切,宛如亲历,儿臣心中不安,唯恐……唯恐是先祖警示,不敢不报。”
“先祖警示?”雍稷冷笑,“朕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高无庸!”
“老奴在。”高无庸连忙上前。
“传御医,去永和宫给七皇子好好诊脉,开几副安神的药。”雍稷重新转身看向地图,语气不耐,“没什么事就退下,好生休养,莫要胡思乱想。”
“儿臣……遵旨。”
雍宸叩首,缓缓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加上身体虚弱,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他勉强站稳,低头,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皇帝的视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仅仅是面对帝王威压,就已快到极限。
他慢慢走下白玉石阶。
秦公公急忙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殿下,您……”
“无事。”雍宸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皇帝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
“北方荒原”、“狼头图腾”——这两个词,足够在生性多疑的雍稷心里埋下一根刺。接下来北境真的出事时,这根刺就会发作。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点先机。
“走吧,回宫。”雍宸转身。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拐过回廊,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容貌娇美,眉眼如画。她被几个宫女簇拥着,正低声说笑,抬头看见雍宸,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敛衽行礼:“臣女苏晚晴,见过七殿下。”
苏晚晴。
丞相苏文正之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前世在他被圈禁后,第一个转身投向雍烈怀抱的女人。
雍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看见地牢里,拓跋昊拿着那封苏晚晴亲手写的、与他“割袍断义”的信,在他面前一字字念完,然后大笑着将信纸扔进炭盆。
火焰吞没字迹的样子,他记了三十年。
“苏小姐。”雍宸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听闻殿下昨日落水受惊,晚晴心中甚是牵挂。”苏晚晴抬起头,眼眸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日可大安了?”
“已无碍,有劳挂心。”
“那就好。”苏晚晴微笑,目光在雍宸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春日风大,殿下病体初愈,还是多加件衣裳为好。晚晴不打扰殿下休息,告辞。”
她再次行礼,带着宫女们款款离去。
走过雍宸身边时,一阵极淡的兰花香飘来。
雍宸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浅粉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极其小巧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黄色花瓣。
刚才苏晚晴行礼时,从她袖中落出的。
不是偶然。
雍宸将花瓣碾碎,指尖沾染上一点细微的、带着甜腥气的粉末。
追踪香。
前世他闻了三十年,绝不会认错。
他抬眼,看向苏晚晴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戏,开始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宣政殿,殿门依旧紧闭。
但御案旁,皇帝雍稷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北境”区域,轻轻敲击着。
眼神深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