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了一眼。
“素纱撤了。”
那量尺的婆子忙低头应是,提笔记下。
方承砚目光仍落在窗边,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些:
“她不喜太冷的颜色,换暖一点的。”
屋里一静。
沈昭宁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
那时窗边旧纱被风吹裂了一角,晨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乱翻。她坐在窗下理母亲留下的旧账册,手指都冻得发僵。
方承砚进门时看见,先皱了皱眉。
“这窗还这么透风?”
她当时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便叫人取了新纱来。
那层素白的纱面,是他站在窗前,亲手替她抖开、挂上的。
晨风吹起来时,纱影轻轻一晃,落了他满手冷白的光。
他抬手压了压边角,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样才像样。”
后来很多年,她都没再换过。
可如今,他站在同一处地方,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说:
素纱撤了。
那婆子不敢多问,只低低应道:
“是。那窗边用软烟色,还是杏红、浅绯一类?”
说着,已从身后捧来的几匹料子里小心抽出几幅,轻轻展开。
第一幅是浅绯,颜色柔,却偏艳一些。
方承砚只扫了一眼,淡声道:
“太浮。”
那婆子立刻收了回去,又换了一幅杏红。
晨光透进来,颜色暖了些,也更柔和。方承砚看了片刻,眉心却仍极轻地蹙了一下。
“重了。”
“再换。”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剩料子一匹匹展开又收起的细响,和窗外风吹海棠的声音轻轻交在一处。
第三幅是淡淡的暖杏色,颜色很轻,不艳,也不冷。
那婆子捧着料子,小心比到窗前。
方承砚这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竟往窗边走近了一步。
晨光透过那层暖杏色料子落进来,屋里也像被映得柔了一层。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
“晨起见光,不会太晃。”
“就这个。”
那婆子松了口气,忙低头记下。
“是。”
陈管家在旁翻着账簿,低声补问:
“那帐幔、桌帷这些,可要照这颜色往下配?”
方承砚目光仍落在那幅暖杏色料子上,语气平平:
“别太杂。”
“软一点,净一点。”
“她不喜花里胡哨的。”
婆子忙应下,又一一记好。
青杏站在后头,脸色已一点点发白。
她从来没见大人这样挑过屋里的颜色。不是随口一句换了,也不是交给下人自己去定,而是这样一匹匹看过去,嫌太浮,嫌太重,直到挑出最合意的,才算作罢。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最疼的是那句换暖一点的。
可等他站近了一步,等他看那层光落下来,等他连晨起见光会不会晃都替那个人想到了,她才觉得心口那一下,比方才更深。
陈管家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又低声请示道:
“那屋里熏香——”
方承砚语气不变:
“药气散干净。”
“她闻不惯。”
这句落下来,比方才那些挑颜色的话更轻,却也更利。
沈昭宁只觉得喉间那点发涩一下翻了上来,几乎顶到唇边。她垂着眼,半晌,才把那一下硬生生压回去。
青杏站在她身后,唇抿得发白,眼圈一点点红了,却到底不敢出声。
那量尺的婆子得了准话,立刻捧着那幅暖杏色料子往窗边去,又叫人搬了小凳来,低头比尺寸、记高低。
“这边高一寸。”
“窗框内侧也记上,回头裁的时候好留边。”
“外头那排灯穗颜色太素,也得顺着改。”
方承砚又听了一会儿,这才淡淡收回目光。
“今日先记清。”
“外头先动起来,屋里慢些收拾。”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衣摆掠过门槛,脚步依旧稳而淡,像方才那一番细细挑选,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门帘落下。
屋里静了一瞬。
可那静只停了片刻,廊下便又重新响起人声与脚步。量尺的、记尺寸的、比料子的,一样样都接了上来。
沈昭宁没有动。
她只看着窗边那幅被留下来的暖杏色料子。
那颜色柔软安静,映在晨光里,和这间屋子从前的冷白全不一样。
一个婆子踩上小凳,低头试了试位置,随即伸手将窗边那层旧纱先解下一角。
素白纱面垂落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宁眼睫一颤,指尖几乎一下掐进掌心。
另一个婆子低头看了看那层新料子,忍不住轻声道:
“这样才像是迎新主母的样子。”
屋里一静。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几乎要上前一步。沈昭宁却先抬了抬手,极轻地拦住了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一角垂落的旧纱,又看着被比在窗前的暖杏色,喉间那点发涩忽然重得发苦。
窗外那株海棠在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影映上旧纱,也落到那幅新料子上。
青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低低唤了一声:
“小姐……”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前那一点新颜色,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像只剩一口气撑着。
可这一整日,她都像隔着一层雾。
婆子进来回话,她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连外头什么时候又搬来两卷料子,什么时候把灯穗拿去比了一回,她都只是怔怔看着,像在看旁人的院子。
可偏偏一抬眼,便躲不过窗边那层新颜色。
沈昭宁看着那层颜色,胸口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