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博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井后,我脸上那副呆滞、谄媚的憨笑瞬间像是面具一样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如磐石的本色。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人工湖水流拍打岸边的细微声响。这里不是养老院,而是一家专门治疗“疑难杂症”的高端疗养院。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被刻意混合了高级檀香精油的香气,试图营造一种安宁、舒缓、与世无争的假象,但这反而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越是完美的伪装,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见不得光。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墙面洁白得刺眼,地毯厚实得听不到半点杂音,连窗外的绿植都修剪得一丝不苟,仿佛这里不是疗养身体的地方,而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困住的不是病痛,是那些不能被外界知道的秘密。
我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遮光帘一角。外面是精心打理的园林,人工湖波光粼粼,几个穿着统一病号服的人在草坪上缓慢散步,脸上带着一种麻木而空洞的平静。他们看上去和普通疗养院的病人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走投无路的富豪,又有多少,是被强行送进来、再也走不出去的试验品。
这里的每一寸安宁,都是用无数人的痛苦和绝望堆砌起来的。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地毯和吸音板完全吞噬的滑轮滚动声。
三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一辆造型流线型、宛如太空舱般的医疗车走了进来。他们不像普通的护士或护工,更像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特勤人员,站姿笔挺,动作整齐划一,表情肃穆得如同戴着石膏面具,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连呼吸都像是被精确控制过。
“赵先生,我们需要为您进行伤口的二次消杀和再生处理。”
为首的女医护开口了,声音平板得像是经过了电子合成器处理,不带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没有温度,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执行一段预设好的程序。她打开医疗车的恒温消毒柜,取出了一套我看不懂材质的器械,以及一种封装在蓝色玻璃瓶里、泛着淡淡荧光的凝胶。
我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臂,任由她操作。
那凝胶涂抹在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抓痕和淤青处时,先是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无数冰针扎进皮肤深处,紧接着,一股诡异的酥麻感迅速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伤口内部爬行、啃噬、又在修复。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到让人不安的舒适。
“这是院里特制的‘细胞活性修复剂’,配合纳米级防水透气膜。”女医护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公事公办地解释着,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处理完后,您可以正常洗澡、游泳,甚至进行高强度的对抗性运动。水分和细菌都无法渗透进伤口,且透气性极佳,不会影响皮肤正常代谢。”
我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用一种近乎透明、仿佛拥有自我修复能力的薄膜将伤口严丝合缝地覆盖住。那薄膜贴合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痕迹,触感柔软、细腻,如同第二层皮肤一般,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任何伤口的存在。
这种技术,早已超出了市面上任何一家正规医院的医疗水平。
“你们这服务,比五星级酒店的SPA还周到。”我随口试探道,语气轻佻,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推车上那些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精密仪器,以及那些贴着晦涩标签、装着不明液体的试管。
“这是疗养院对VIP客户的最基本保障。”女医护面无表情地收起工具,将仪器归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赵先生,如果没有其他医疗需求,我们告退了。”
话音落下,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关门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再次恢复死寂。
我站起身,走到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上身半裸,线条紧实,脸上还留着沈小姐刚才那一巴掌清晰的红印,嘴角挂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轻浮又窝囊的笑意。这副模样,看上去既好色又懦弱,既冲动又愚蠢,完美符合梁博士想要塑造的“赵二公子”——一个被家族宠坏、头脑简单、只会用金钱和下半身思考的纨绔废物。
很好,就是要这种效果。
越废物,越安全。
我轻轻摸了摸脸上的红印,指尖传来一丝微热的痛感。沈小姐那一巴掌打得不轻,眼神里的厌恶也半点不掺假。可正是这种真实,才让她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我拉开房门,走进了二层的公共区域。
这里的安静让人窒息。厚实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做了专业吸音处理,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微不可闻。走廊两侧挂着一些色调阴郁、画风诡异的油画,画面大多是扭曲的人体、昏暗的森林、沉默的墓碑,仿佛在无声地宣泄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
我手里捏着梁博士给的那张银色卡片,表面光滑,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看上去普通,却能打开二层绝大多数房间。我像个好奇的、甚至有些莽撞的游客一样,挨个尝试着门禁,每推开一扇门,都故意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像是在宣示自己的无聊与无所事事。
一间是恒温恒湿的红酒窖,里面存放着价值不菲的年份酒,橡木桶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