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赵匡胤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密报,已静静看了一炷香时间。
薄薄一纸,似乎重如千钧。
“官家?”
王仁赡跪在下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他早已禀报完毕,可官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赵匡胤没有应声,目光仍锁在密报上,眼神幽深不见底。
纸上字迹,他已反复看过无数遍。
王继恩在七日之内,三次私会外人,两次交接密信。
暗探一路尾随,见取信之人最终踏入晋王府后门,再未出来。
晋王赵光义,他一母同胞、一同打天下的亲弟弟。
赵匡胤缓缓闭上眼睛。
林越当初那句“你的管家乃叛主恶奴,暗中私通宿敌,包藏祸心”,再次在耳边响起。
当时他只当“宿敌”是契丹、是北汉、是四方割据藩镇,还认为是王继恩要通敌叛国。
却从未有过一瞬,想过那个“宿敌”,会是自己的亲弟弟。
赵匡胤睁开眼,声音沙哑:“你确定?”
王仁赡心头一凛,叩首道:“暗探亲眼所见,三次交接,三次都是晋王府的人。最后一次,臣亲自在暗处盯着,看着那人拿着王继恩的书信,进了晋王府后门。臣等到天黑,也不见那人出来。”
御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官家,是否动手?”
“不必!继续盯着就是。”
赵匡胤语气平静,“同时查一查清武德司内王继恩安插进去的人,先别打草惊蛇,收集好罪证即可。”
“臣遵旨!”
少顷,赵匡胤挥了挥手。
王仁赡识趣叩首告退。
偌大御书房,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不动。
许多年前的画面,一一涌上心头。
那时大宋初立,天下未定。
北有契丹虎视,南有诸国割据,西蜀未平,吴越未臣。
他的儿子尚且年幼,德昭才九岁,根本撑不起这万里江山。
他怕。
怕自己一朝战死,或骤然崩逝,赵家江山便如后周一般,落入权臣之手,留下孤儿寡母任人欺凌。
毕竟,他自己就是从柴家孤儿寡母手里接过的天下。
所以他带着二弟,手把手教他理政,带他出征,让他参与军国大事。
他需要一个备胎皇帝。
一个万一他倒下,能稳住赵氏江山的人。
光义比他小十二岁,正值壮年,堪当大任。
有一回酒后情切,他拉着光义的手,说的全是真心话:“二弟,他日朕若百年,这江山,便传于你。”
他记得光义当时的眼神,震惊中带着惶恐,惶恐中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哥,臣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他拍着光义的肩膀,“你我兄弟,谁坐江山不一样?只要赵家的江山稳,只要大宋的百姓好,朕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那是真心话。
至少当时是。
赵匡胤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官家有子嗣,臣弟怎敢觊觎皇位?臣弟这就辞官,当一个闲散王爷······”
他记得当时二弟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痛哭涕零,可惶恐深处,又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我兄弟,谁坐这江山不一样?只要赵家江山稳固,大宋百姓安稳,朕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这是真心话。
至少那时,他真有此意。
赵匡胤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涩然。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
当初想把皇位传给弟弟,私心便是能让赵氏江山平稳过渡。
如今的私心更实际。
德昭已然长大。
二十五岁,风华正茂,跟着朝臣学习政务,处事稳重得体,朝臣私下皆赞“大皇子仁厚”。
他看着儿子一天天成熟,心里的想法也渐渐变了。
儿子,有能力接他的班了。
皇位,自然要传给儿子。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万古不易的规矩。
可二弟怎么办?
这些年,他早已将自己视作储君人选,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难道要当作从未说过?
赵匡胤不是没有纠结过。
可他后来想,二弟懂事,明事理。
等自己正式立太子,他就算心里有些失落,也不至于如何。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毕竟有一同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情分。
可现在······
赵匡胤睁开眼,再看向案上那份密报,心口闷得发紧。
二弟,你就这么等不及?想要这把龙椅?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巨石。
被至亲欺瞒的寒意,如冰锥扎心。
不愿相信的挣扎,又让他一遍遍自欺:或许有误会?或许是部下私自行事,光义并不知情?或许王继恩是两面三刀,擅自投靠晋王府?
可那些说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当初黄袍加身之时,他嘴上百般推脱,心中何尝不是一清二楚。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光正好,御花园秋色正浓。
他忽然又想起林越那句:“天道玄机不可点破,员外自行查证便知。”
清玄真人,早就知道?
他究竟是如何知晓?
赵匡胤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传王继恩!”
······
青玄观内。
林越正蹲在地上,和阿黄大眼瞪小眼。
阿黄咀嚼着辟谷丹——这东西林越实在咽不下去,索性全便宜了这条狗。
“这家伙胃口不错,一天两颗,也不怕撑着?”
阿黄摇摇尾巴,埋头嘎嘣嘎嘣,吃得不亦乐乎。
林越刚要再开口,忽然听到系统提示音响起。
【警告:天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