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砸下去。
火星四溅,铁块变形,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老铁锤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铁块在他手下慢慢变成一把小刀的形状。
许影看着,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敢跟他对着干?”
锤击声停了。
老铁锤举着锤子,悬在半空。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神色。
“因为我看不惯。”最终他说,“我这辈子最看不惯两件事。一是欺负弱者,二是糟蹋手艺。”
他放下锤子,把小刀夹起来,走到水槽边。
“雷蒙德两样都占全了。”老铁锤说,“他欺负镇上的商户,逼得人家破人亡。他还糟蹋铁匠的手艺——他手下那些打手用的刀,都是粗制滥造的废铁,砍两下就卷刃。这种东西也配叫武器?”
小刀浸入水中。
“嗤——”
白汽腾起,弥漫在空气中,带着铁腥味和水汽的湿润。老铁锤等了几秒,然后把小刀拿出来,放在油灯下检查。
刀身呈现出一种深蓝灰色的光泽,边缘锋利。
“好了。”他说,“淬火完成。现在,你告诉我,刚才铁块入水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许影回忆了一下。
“亮红色刚褪,暗红色初现。”
“对。”老铁锤点头,“就是那个瞬间。早了,刀太软。晚了,刀太脆。要抓住那个瞬间。”
他把小刀递给许影。
“送你了。防身用。”
许影接过小刀。刀柄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谢谢。”
老铁锤摆了摆手,开始收拾工具。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拉风箱。”
***
许影回到杂物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干草堆旁,坐下。左腿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着牙,用手揉着膝盖,试图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痛。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处酒馆隐约的喧闹。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血手帮,雷蒙德,三皇子。保护费,巡逻队,敢怒不敢言的商户。还有老铁锤——这个看似粗犷,实则心思深沉的铁匠。
他只有三天时间。不,现在只剩下一天了。
明天就是第三天。他必须做出让老铁锤满意的东西,否则就得离开铺子。而一旦离开,雷蒙德的人可能就在外面等着。
该怎么办?
他想起前世那些简易的机械——杠杆、滑轮、齿轮、螺丝。这些在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出现,或者至少没有系统化的应用。如果能做出一个结合了这些原理的工具……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走过,又像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许影立刻清醒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常,才重新放松下来。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看到了。
在门缝下面,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不是干草,不是木屑。是纸。
许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坐起来,挪到门边,伸手捡起了那片纸。纸很粗糙,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屋子里太暗,他看不清。
他摸索着找到火石,点亮了角落里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纸片。
也照亮了上面的字。
“瘸子,躲得了一时。三日后,镇外乱石坡,给你个痛快。”
落款处,画着一只滴血的手印。
许影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他脸上冰冷的表情。
三日后。
乱石坡。
他慢慢把纸片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杂物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许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心里,那张纸团已经被汗水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