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镇,三月十七,晨。
周府。
周婉茹昨夜睡得晚,盘算了许久生意经,梦里都是竹编挎包在镇子,县城,甚至府城热卖的场景。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院子里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了。
不是寻常洒扫的声音,而是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低声的吩咐,还有箱笼轻微碰撞的响动。
她心中诧异,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只见院子里,母亲白氏正亲自指挥着几个心腹仆妇和管家,将一些细软、账簿、要紧的衣物打包,
装入几辆早已备好的,看起来并不显眼的青布小车里。
父亲周福禄竟也在场,脸色沉凝,正低声与管家交代着什么,完全没有平日清晨惯常的悠闲品茶模样。
“爹,娘?这是......”
周婉茹快步走过去,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氏回头看见女儿,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和果断,招手让她近前,压低声音道,
“婉茹,你来得正好,赶紧回房去,让杏儿帮你把贴身的衣物、首饰、还有你那些要紧的玩意儿收拾出来,
简单些,只带最必要的,我们即刻动身,去城外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去庄子上?这么急?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婉茹虽猜到与近日时气有关,但没想到父母动作如此迅速决绝。
周福禄叹了口气,接口道,
“昨夜我和你娘商议了半宿,镇上情形你也看到了几分,时气汹汹,非比寻常,
方才天没亮,就有消息传来,说下河村那边已死了不少人。”
“咱们家虽有些家底,但在这镇上也是门户,若真如十几年前那般,封镇绝粮,疫病横行.....
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庄子上人口简单,远离镇集,又有田地出产,自给自足要方便得多,
你母亲说得对,无事便当去散散心,若有事.....便是早走一步,早得平安。”
白氏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铺子里几个老掌柜,让他们也各自小心,酌情处置存货,尽量回笼现银,
咱们先走,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周婉茹看着父母不容置疑的神色,再联想昨日林清舟那异于往常的急切交货和匆匆离去,
心中那点因生意而起的兴奋被强行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明悟和隐隐的后怕。
林小哥怕是也嗅到了危险,才连夜赶来履约,生怕被耽搁在村里吧?
他倒是敏锐,自己却还只想着生意......
周婉茹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回房,叫醒还有些迷糊的杏儿,主仆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收拾。
至于那些新到的竹编样品和满脑子的生意计划,此刻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便已装载停当。
周福禄、白氏、周婉茹,带着几个最得力可靠的仆从,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周府侧门,
融入了尚未完全苏醒,却已隐隐透出不安的镇街,朝着城外自家田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府大门紧闭,只留下两个年老的门房和少许米粮,对外只说主家去庄子上巡视春耕了。
至于周福禄后院那几个姨娘,姑娘,倒是全然被他抛在了脑后,就这么留在了府中....
三月十七,仁济堂闭堂后不久。
林茂源与几个寻常伙计都离开了。
孙鹤鸣将妻子云氏和常年跟着自己的阿福,阿贵叫到跟前。
“收拾东西,带上库房里所有剩下的值钱药材。”
孙鹤鸣语气低沉迅速,
“这河湾镇,不能再待了。”
云氏脸色发白,但并未多问,只默默点头,转身就去收拾。
她经历过颠沛,深知丈夫此刻的决断意味着什么。
“师父,我们去哪儿?”
阿福问。
“去小桃园。”
孙鹤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庆幸。
小桃园是孙鹤鸣多年前就在离镇子五十里外,一个僻静山坳里悄悄置办下的一处小田庄,
本是为自己养老准备的后路,田地不多,但足够自给自足,且远离人烟。
“那里清净也安全,我们带着药小心些,总能熬过去。”
孙鹤鸣看了一眼空荡荡,药味尚未散尽的仁济堂,没有太多留恋。
医者仁心固然重要,但前提是自己和家人得有命在。
他自问已尽心尽力,如今是该为自己和身边人打算了。
很快,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从仁济堂后巷驶出,孙鹤鸣亲自赶车,
云氏和阿福阿贵坐在车里,带着他们能带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同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河湾镇。
不仅是周家和孙鹤鸣。
三月十七这一日,河湾镇那些消息灵通,家底稍厚的人家,
但凡有点门路和决断力的,都开始以各种理由出城探亲,下乡收租,巡视产业,带着细软家眷,匆匆逃离。
镇上的粮铺、布庄、甚至一些酒楼,也纷纷挂出“东家有事,歇业数日”的牌子,
掌柜伙计能跑的都跑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铺面和越来越恐慌的普通镇民。
真正的混乱和绝望,往往是从上层和中层的率先抽离开始的。
当最有能力应对危机的人都选择离开,留给剩下的人的,便只有愈发稀少的资源和放大的恐惧。
河湾镇的混乱,从开始到爆发,也不过短短一天之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