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河湾镇。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沉在昨夜那场雨的余韵里。
周府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方嬷嬷侧身闪出,朝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布小驴车点了点头。
车帘掀开,一个穿酱色褙子,头上插着根银扁方,生得白白胖胖的妇人利落地跳下车来。
孙婆子。
河湾镇一带的人牙子,专做各府宅门的买卖,从粗使丫头到教引嬷嬷,从通房到姨娘,经她手过的女人,少说也有三五百。
“方姐姐,这一大早的,什么好货色要急着出手?”
孙婆子笑吟吟地凑上来,眼睛却往门缝里瞟。
方嬷嬷面无表情,只侧身让开路,
“随我来。”
孙婆子也不恼,扭着腰跟进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早已荒废无人打理的后花园,两人在听雨轩门口停下。
门开着,里头站着两个粗使婆子,炕边蜷着个人影,披头散发,衣衫皱成一团,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儿。
孙婆子眼睛一扫,先看身段,细,薄,腰肢盈盈一握,
再看脸,眉目秀丽,肌肤白净,只是眼底青黑,嘴角破了点皮,鬓发散乱得像被人揉搓过一夜。
她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不露,只问,
“什么来路?”
“去年秋天进府的,”
方嬷嬷淡淡道,
“犯了什么事?”
“勾搭外男。”
孙婆子眉毛微微一挑,凑近了,压低声音,
“人拿住了?”
“拿住了,那奸夫是杏花村的刘三虎,昨夜翻墙进来,被巡夜的家丁当场拿获,扭送官府了。”
方嬷嬷继续,声音更平了些,
“王巡检亲自审的,偷盗财物,擅闯民宅,奸淫妇人,三桩罪名,都落了口供。”
孙婆子“啧”了一声,再看炕边那女人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偷盗财物,擅闯民宅是周家栽的,可这奸淫妇人,却是实打实的。
这女人,是真的睡过野男人了。
“那.....”
孙婆子眼珠一转,
“经手的人呢?可要一并处置?”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经手的人,是奉主母之命巡夜拿贼,这府里没有奸夫,只有贼。”
孙婆子立刻闭了嘴。
她懂了。
那奸夫不是周家的人。
是这女人自己在外头招惹的野汉子,一头撞进周家设的笼里,连人带赃,一起拿下。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至于那野汉子是怎么能翻墙进来的,又是怎么恰恰好撞在巡夜家丁手上的.....
孙婆子在宅门里混了三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可她把那把戏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这是规矩。
“成色倒是不错,”
孙婆子收回目光,开始正经估价,
“就是破了身子,又是被休弃过的,要折价。”
“多少?”
“十二两。”
方嬷嬷没还价。
孙婆子从怀里摸出个布褡裢,数了十二两碎银递过去,又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身契。
方嬷嬷接过银子和身契,看也不看炕上那人一眼,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她都没说“王巧珍”这三个字。
对于方嬷嬷来说,她处置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笔账。
孙婆子踱到炕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王巧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长得倒是不错,”
她自言自语,
“就是命不好。”
王巧珍像死了一样,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从昨夜被从听雨轩拖出来,她就再没开过口。
方嬷嬷打她,她不躲,婆子们扒她衣裳验身,她不挣,被丢在这间黑漆漆的倒座房里听了一夜耗子打架,她也不哭。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某一处虚空,像魂魄已经不在这副躯壳里了。
孙婆子见惯了这种模样。
她松开手,从袖口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往王巧珍手里一塞。
“吃吧,”
“路还长着呢。”
....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驴车从周府后角门驶出,混入河湾镇日渐萧条的街巷。
没有人在意这辆车。
就像也没有人在意周府后院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
孙婆子在这行当里混了三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宅门里那些事。
良民买卖来的姨娘,身契捏在主母手里,是不能轻易发卖的。
官府有规制,民家有体统,无缘无故发卖良家女,传出去不好听,沾上个“苛待妾室”的名声,于脸面有碍。
可若这女人自己“犯了错”,那就另当别论了。
勾搭外男。
偷盗财物。
随便哪一条,都能让她从“良妾”变成“罪妇”,从“发卖”变成“处置”。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
白氏在周家掌了二十年中馈,把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周福禄好色,隔三差五往府里领人。
白氏从不拦着,也不争风吃醋。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那些女人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她们被安排着露出破绽。
刘三虎不是第一个摸进周府后院的“奸夫”。
周康也不是第一个替主母“清理门户”的家生子。
这套把戏,周家演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那些老实本分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从不往外递眼风的,安安静静熬到人老珠黄,
白氏也会给她们一碗饭吃,一间屋住,容她们在后院角落里悄悄老死。
可王巧珍不是那种人。
她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她若肯认命,当年就不会跟林清舟和离,
她若肯老实,进周府这半年就不会总往外递消息